17. 陛下倒是心急
为什么是漂亮的小狮子,因为章珞是皇亲贵胄,军功加身,天子近臣。他是人上之人,因而只觉得她的冲撞有几分可爱。
这是自上而下的垂怜与审视。
然而翁良质一颗心是全然扑在冯邑淮身上,她轻哼了一声,眼神戒备,又充满敌意。
“原来你是世子。做你们天家的新妇好没意思,我听闻旧制,天子娶妇,纳采时有雁璧、束帛,另有聘金二万斤,乘马十二匹,怎么,今日世子殿下来,莫不是半道上将这些东西丢了不成?”
冯谊一听心里也不是滋味来。也不怪翁良质心直口快,除却府外浩浩荡荡站着的一列卫士,便只有章珞与杨霁空手而来。
要知道,当年天子再怎么迫于形势李冯秉蓁为后,该有的冯秉蓁一样都不曾少。
眼下这般,竟是连普通人家下聘都不如。
冯谊总在心里念,陛下不杀之恩今生已实在难报,可一想到自己女儿被如此轻慢,一时顿觉前路渺渺而未可知。
杨霁觉得自己不得不开口了,实在是事急从权,他猜想,约莫连章珩自己也乱了阵脚。
然而冯邑淮却客气地回避:“良质口无遮拦,还请世子殿下、中尉大人莫要见怪。时候不早了,二位请回吧。”
章珞与杨霁对看一眼……完了,这事真是火上浇油,越描越黑了。
罢罢罢,夫妻之间,自有夫妻的玄妙。
听了这逐客令,二人只能识相地告辞。
章珞走前本想同翁良质再寒暄几句,谁知翁良质竟是一个正眼也不给他,扭头就走。
“皇嫂,你这小友脾气倒挺大。”
冯邑淮端得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如有得罪,我替她向世子告罪。”
歉是倒了,原不原谅就是章珞的事了,冯邑淮也没兴趣知道。
章珞碰了一鼻子灰,骑在马上还奇怪呢。
“陛下怎么就选了这样一位皇后?”
若说前几年,章珩是在养精蓄锐,好引蛇出洞,假意与冯骞虚与委蛇,如今章珩已然大权在握,威望正盛,怎么兜兜转转,皇后还是冯氏女。
天底下多少人盯着这个宝贝位置呢。
杨霁微微颔首:“陛下总归有陛下的道理。”
章珞白了他一眼:“我说杨霁,你怎么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之乎者也的口吻?我就不信了,陛下隐忍多年,眼下总算掌握了大局,他不想做的事情,便是有十万个好处,他也未必肯做。”
他回忆着昨日章珩盛怒的模样,轻飘飘地下了结论。
“江淮的女子会勾魂。一个个的,好生厉害。”
杨霁:……
章珞恐怕还不知道,这位新皇后的厉害之处多了去了,他父王千挑万选的那头“病死”的豹子,也是皇后的手笔。
再譬如……
杨霁实在没忍住开口:“若臣没记错,世子也本该纳采下聘了吧?”
章珞被他冷不丁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家这桩婚约来。
他的世子妃,他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感情了。
“怎么忽然这么问。”
“陛下前几日遣人去幽州,将殿下的聘礼悉数挪用了过来。若不出燕王这个岔子,这些东西本该随着今日这封诏书一起送进冯府的。”
杨霁也觉得奇怪,照理,皇后的聘礼都有定数,此前冯秉蓁手里也有一份,冯骞被清算后,这些高规制的器物悉数收在了行台,就连聘礼单子都不用改。
烫金的封面上仍是一个冯字。
可不知怎的,章珩就是不满意。
然而重新操办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就近派人去幽州齐王的封地,挪用了好大一批东西来。
这些东西一部分是太后得知章珞成亲,特意赏的御制,另有一部分是逢年过节赏赐给各藩王宗亲的礼器,诸如金饼、麟趾金一类。
章珩说,这些没用,便还是新的。
可怜那齐王,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在自家封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从未行差踏错,这不,人在家中坐,外边乒乒乓乓来了好大一拨子带甲侍卫,若不是章珩提前同齐王通了信,齐王还以为是削藩之祸,要将王府上下洗劫一空。
章珞:……
杨霁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因为时间赶,陛下派的车马也都是殿下你手里的。”
章珞默了一默,旋即爆发出一声哀嚎:“什么!陛下竟然把本世子的汗血宝马当骡子使!”
“嗯。”杨霁点点头,“听闻已经跑死七八匹了。不过世子放宽心,想必过不了几日,车队便可到了。”
章珞已经两眼一黑,就差晕过去了。
原来章珩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昨日围猎场上,她当众受了燕王戏弄,又在林间遭一众贵女肆意毁谤名节。如今就这么一道轻飘飘的圣旨,此前种种难堪往事不会就此消散,反倒会被拿来反复议论,她这皇后做得只怕更艰难。
章珞、杨霁二人回行台复了命,章珩免不了要多问几句。
“怎么去了这么久?”
杨霁如实道:“皇后殿下在用膳,所以臣等在外间略坐了坐。”
章珩马上觉察出不对来。冯邑淮一贯谨小慎微,她的礼数是绝不会错的。
“怎么回事?”
章珞心中有气,将手背在后脑勺,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还能怎么回事,对皇兄的聘礼不满意呗。”
杨霁解释道:“是翁家女公子替殿下抱不平,说了几句。”
章珩搁下笔。
“你没同皇后说聘礼的事吗?”
已经快马加鞭,在往宛陵送了。
章珞一下子嗅到皇帝语气里的不快,连忙收敛起来:“皇嫂没让杨霁说下去,皇嫂说,今时不同往日。”
算是实打实的误会了。误会他轻慢于她。
她生气的样子,章珩只见过一次——外面都在传她父亲也跟着反了。
她的一张脸因为急切而染上薄红,绯霞一般,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呼吸的幅度。尽管她怒不可遏,却因为他是生杀夺予的天子而不停忍耐,单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许是杭山秋风缠绵,撩拨了心弦,那时的章珩,刹那间只想用大氅笼住她,天与地之间,将她藏起来,不让风吹,不让雨打。
可她偏偏生在风雨中。
与天争,与天子争。
然而只是一瞬,这样的念头很快烟消云散——没有什么能够牵绊住他,他是大雍最年轻最有魄力的帝王。
章珞意识到闯了祸,便试探性地说:“陛下,不如让臣弟同皇嫂解释一番?”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