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章
顾程昼记得。
今日风大,看到林今的第一眼,她过于宽大的深灰色外套被吹得鼓起,好似迎风的帆。他不及细想,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怎么老是穿不合身的衣服?
过去也是如此,她匆忙地跑进教室,衬衫太大,下摆塞进百褶裙,仍显松垮。
不大的教室里堆满空调,却没有装上一台空调,即便门窗大开,那么多人共处一室,还是难免闷热。
直到她兜进来一阵风。
可惜,这一丝凉意,很快被弥漫开的刺鼻香水味掩盖。
林今还抱起一束花,更是雪上加霜。顾程昼鼻子发痒,侧头打了个喷嚏,没有接她递上前的花,反而后退半步。
林今僵在原地。
校长看重此次捐赠活动,一年到头能劳驾上头领导来学校的活动屈指可数,他左挑右选,定下林今做学生代表,再三叮嘱她用心准备,别给学校丢脸。
林今是听了进去,可她又能做多好的准备?她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便是白衬衫和格子裙,邻家的姐姐毕业后淘汰下来,免费送给了她。
她自己动手,把边角处的线头剪掉,再缝好脱开线的袖口,此后每逢主持学校活动或国旗下发言,就穿这一身。
衬衫是大了些,裙子的拉链还经常卡住,她很怕它某一天彻底坏掉,但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好过偷偷拿钱买套新的,受奶奶一顿打骂。
她喷的茉莉香水,是妈妈留下的。
小瓶子躺在抽屉深处好些年,瓶中的香水随时间变了味。只剩瓶底一点,林今打开盖子闻的时候,没有察觉出异样,等到她对着自己的衣服喷了两三下,再意识到不对已太晚。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该怎样喷香水。
如果有人教她,香水最好喷在手腕上,或脖颈后方的皮肤上,她能快速洗去味道,也不至于骑虎难下,带着熏得她自己都头脑昏沉的香气去捐赠仪式。
眼看顾程昼不领情,校长拼命招手,给林今暗示,隐含责备她不懂随机应变之意。
送不出去就别送。
最终,林今将花束搁到一边。
摄影师指导大家调整站位拍摄合照,顾程昼又退远了些,对她避之不及。
闪光灯亮了又亮,顾程昼懒得保持僵硬的笑脸。他低下头,发现她后腰的裙子拉链两侧突兀地别着几根回形针,视线再往下,是一双一看就廉价的乐福鞋。
鞋子一定坚硬不好穿,她的脚后跟被磨得红红的。
因她本身皮肤白,近乎在流血。
一个人的打扮,是怎么做到同时出这么多毛病的?顾程昼不再去看,却又忍不住去思考这个问题。
要说林今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很难找到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她处处不妥,却绝不能算作一无是处,至少有一张容易让人记住的脸蛋,以及偶尔对视时,总是明亮、不退让的一双眼睛。
记得她吗?记得。
记得什么?
顾程昼难得在沟通方面犯难,不得不花时间斟酌措辞,林今一时着急,先于他再度开口。
“我欠你钱,你忘了吗?”
她这么一提醒,反倒让顾程昼愣住,透露出一丝茫然。
-
那年夏天,离开赫庄镇的那天,顾程昼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林今和她的妹妹林念。
林念高烧不退,卫生所的医生看不好,要送去市里医院,他顺路送了她们一程。
一到医院,他们分道扬镳。
顾程昼并未马上驶离。林念途中吐了好几回,车子里面一团糟,林今再怎么道歉,一刻不停地清理,也除不尽难闻的味道,这一路对谁都是一种折磨。
与其继续赶路,顾程昼宁愿去医院大厅里呼吸一些消毒水味的半新鲜空气。
他坐在缴费处附近的座位上,不久又见林今。
病人家属来来往往,个个背负着大同小异的苦难,脸上皆是一片愁云惨淡,林今的忧愁并不稀奇。只不过,她在缴费窗口前来回踱步,还多出欲盖弥彰的焦急。
顾程昼看她打完电话,又发短信,不难猜出她是没带够钱。
帮人帮到底,顾程昼走上前:“还缺多少?”
林今一副好似天快塌下来的模样,他以为会听见“三千”乃至“三万”,结果只缺不到三百。
他默默将抽出到一半把信用卡推回原位,拿出三张百元钞票递进柜台,再把找回来的钱和身上剩余的所有现金都给了林今。
回到城市,到处能刷卡,他留着现金也用不上。他没吃晚餐,推己及人地想到她肯定也饿:“待会去买点吃的。”
他没有数过自己究竟给出去多少钱,他既然无所谓地给了,就压根没想过要她还。
林今不这样想。
从收到钱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着要还。
这些钱,对顾程昼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于当时的她而言,却是救命稻草。即便情急之下,她忘记留顾程昼的联系方式,她也一直记着,想着有朝一日。
现在就是过去的未来,林今抓住机会:“能给我一个转账方式吗?”
顾程昼慢半拍地回过神,报给她一串数字。
林今记下他的电话号码,说会尽快还钱给他,再次道过谢,扭头欲走。
毫无与顾程昼叙旧的意思。
林今向来不热情,顾程昼其实也不,但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失落。
他没有表现出来,留人的方法有很多,他自然地问:“我们想去吃米粉,你有推荐的店吗?”
林今说了一家大学对面的拌粉瓦罐汤店,她不常外食,知晓的店并不多,这家店是个例外,量大实惠还美味,在学生中口碑极佳。
“可以吗?”顾程昼征求周觅的意见。
“可以。”周觅打开地图软件查。
霞光瞬息万变,转眼之间,暗色笼罩下来。
他们二人都进到车里,顾程昼按下启动键,汽车引擎低低一响,仪表盘闪了闪。
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周围的路灯忽然间盏盏亮起,以克莱因蓝的天空为背景,如同坠落的星。
顾程昼降下车窗,林今稍一垂首,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万籁俱寂,风也轻轻,顾程昼的瞳仁颜色偏浅,如果要用西班牙语形容,该叫ámbar,琥珀色。
这双眼睛见证过林今的太多窘迫,哪怕他漫不经心,她也心怀戒备,但此时此刻,灯光落进他的眼里,照得温暖又慵懒。
“你要回学校吗?我们顺路,送你一程。”
没有麻烦客户的道理,林今摆手婉拒:“不用了,我乘公交车回去很方便。”
副驾驶座的周觅冷不丁插话:“你确定店名叫常来吃瓦罐汤吗?我搜不到这家店。”
“可能因为是家小店……”林今说到一半,反应过来,“麻烦捎我一程,我来指路。”
到了店门口,顾程昼说要请她,感谢她带路,她也不好再推却。
正值饭点,小店里相当热闹,只有门边角落的一张桌子还空着。
林今指墙上的招牌,为他们做介绍:“这家最热门的是鸡蛋肉饼汤,本地同学也说皮蛋肉饼汤特别正宗,经过慢火煨制,皮蛋会融化到汤里,汤的卖相是一般,但吃上去……”
碰上美食,她的话不自觉变多,听得出她对皮蛋肉饼汤印象深刻。
说到一半,她被人硬生生打断:“今今,真巧啊,你也在!”
会这样叫她的男同学只有一个,李一言。林今态度强硬地提醒过,让他叫她全名,他就是不改。
“拼桌吗?”李一言径直走到她近旁。
林今想说不方便,但放眼望去,店内没有其他空着的位置。她只好将凳子往里挪了挪,让出给他通过的空间。
李一言见他们还没点单,不急挤进去落座,抢着出头当大款,看向顾程昼和周觅:“林今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请你们!招牌的鸡蛋肉饼汤加拌粉,一人来一份?”
“我要皮蛋肉饼汤。”林今说。
“我也要皮蛋肉饼汤。”顾程昼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周觅原先在纠结,见两个人一前一后都选同一款,心中的天平也往皮蛋那里倾斜:“皮蛋肉饼汤。”
一个都不要鸡蛋肉饼汤,李一言尬笑一声:“这里的甜酒也是一绝,你们要吗?”
顾程昼拒绝:“我们开车。”
林今也摇头。
一回生二回熟,李一言脸皮厚:“行,那就三份皮蛋肉饼汤和拌粉,还想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要点些什么,算是强行商量好,可这单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李一言来买,林今想一起去柜台,把账算清。
她起身到一半,却感受到一股阻力,李一言不愿再丢面子,抬手压住了她的肩膀。
林今蹙眉。
除她以外,显然还有人注意到这小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