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052章 树根里的声音
没有记录以后,声音变得很轻。
沈禾与顾闻川回到会客室。透明墙仍处于隐私状态,表面蒙着一层乳白。通话器失去自动增益,沈知微每一次呼吸都隔着厚墙和老旧线路,时有时无。沈禾不得不靠得很近,耳廓几乎贴上扬声孔。
“我到了。”她说。
墙内传来衣料摩擦。沈知微大概抬起了头。
沈知微问:“顾闻川呢?”
顾闻川站在两步外:“在。”
沈知微问:“你们关了多少?”
“样本室的记录停了。”顾闻川说,“根控还有独立日志,我碰不到。”
沈知微咳了两声:“够说几句话。”
她没有问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急着解释十七年前。第一件事是让沈禾检查会客室右下角。那里有一块松动护板,后面藏着手动门控的旧绞盘。沈禾取下护板,看见绞盘被一条钢索锁住,锁扣需要两侧同时释放。
“我这边有一个。”沈知微说,“小禾,你那边也有。”
沈禾握住外侧把手:“一起拉?”
沈知微说:“先别拉。钢索很多年没换,突然受力会断。”
沈知微说话很慢,却仍能准确报出零件位置。她让顾闻川先把负载降到三成,再用机械销固定上方门轨。顾闻川照做,途中两次停下来确认。他从前是她的学生,如今每个动作比回答更谨慎。
“老师。”顾闻川说,“内侧绞盘离你多远?”
墙后安静片刻。
“十二步。”沈知微说,“我走得慢。”
顾闻川说:“你别动。我想办法短接。”
沈知微说:“短接会锁死。”
顾闻川低头看线路。她说得对。
完整供电已过去两小时二十一分。还剩不到一半。护理程序虽然被夹断部分线路,药泵仍在反复请求恢复。沈知微每多醒一分钟,血压和体温都在下降。
沈禾问:“你能走吗?”
沈知微说:“能走一点。”
沈禾问:“会摔吗?”
沈知微说:“可能。”
沈禾握着把手,没有立刻命令她回床。母亲用了十七年走这十二步,地上每一道拖痕都证明摔倒并未让她停止。沈禾只问:“需要多久?”
沈知微说:“五分钟。”
墙后先响起椅子挪动,随后是扶手受力的轻响。沈知微站起来时,生命监测器连续报警。护理程序要求她返回。她停了很久,等呼吸平稳才迈出第一步。
沈禾听着。
左脚落地,右脚拖近。呼吸。再一步。没有影像以后,每一声都更具体。她无法把母亲看成一份伦理锚点,也无法让十七年压缩成一句牺牲。墙后只是一个肌肉萎缩的人,扶着栏杆,去够十二步外的把手。
走到第七步,里面传来重物落地声。
“沈知微?”沈禾立刻叫她。
“没摔。”女人喘着气,“杯子碰掉了。”
地面有水缓慢流动。护理车送进去的那只搪瓷杯滚了几圈,停住。沈禾想起托盘送回的半口冷水。原来她每次只喝到一半,也许因为四小时太短,任何日常动作都得给签字、拒绝和逃生让路。
第十二步用了六分四十秒。
“到了。”沈知微说。
顾闻川固定好钢索:“先拉一格。听见裂声就松。”
两侧把手同时受力。绞盘发出低沉摩擦,透明墙向上移动不到一厘米,又落回去。钢索没有断,内侧却传来压抑的痛声。
沈禾松手:“哪里疼?”
沈知微说:“腰。”
沈禾说:“坐下。”
沈知微说:“开完。”
沈禾说:“先坐。”
墙后没再争。椅子被拖近,沈知微坐下。她们隔着墙,各自握着同一套机械结构的两端。十七年不在一扇门上,也不在一个问题里。它落在母亲站不稳的腰,落在女儿掌心反复裂开的伤口,落在一只被碰倒的水杯里。
沈知微问:“你小时候那只锅还在吗?”
沈禾看向靠墙的铁锅。锅沿撞坏了气味阀,底部盛过劳动环,走到根区后添了许多白粉和血。
“在。”她说。
沈知微问:“又拿它砸东西了?”
沈禾说:“嗯。”
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或许是笑,或许只是咳嗽前的呼吸。沈禾没有判断。
沈知微说:“那锅底薄,砸重了会裂。”
沈禾说:“已经裂了。”
沈知微说:“可惜。”
她们说完都沉默。没有一句适合概括十七年的话。沈禾也没有问母亲是否想她。这类问题太大,眼下的门只开了一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