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定魂玉
明夷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无相聆摊开的掌心。一枚墨玉安静地卧在那里,通体温润,表面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泽流转,像她看过的仙侠剧里的圣物一般。
“你把它贴身戴着。”无相聆将项链放进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很快收了回去,语气平淡如常,“对于生魂来说,地府的阴气会日积月累侵蚀魂体,这枚定魂玉能替你稳住魂魄。”
明夷将那枚墨玉捏翻来覆去看了看,质地触手生温,绝非凡品。她抬起头想道谢,却发现无相聆已经退回了案后,他重新正襟危坐地翻开一卷文书,目光低垂,再没看她一眼。
“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来殿里找我,不必通传。”
明夷把那枚定魂玉戴到颈间,玉坠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了一些。她朝案后那道端正身影微微欠了欠身,认真道:“多谢阎罗王的好意。”
“嗯。”
明夷不再多留,转身大步出了殿,袍角翻飞间已经拐上了通往偏殿的廊道。她没注意到,身后案后那道目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抬了起来,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殿门合拢,才缓缓收回。
偏殿门口已经候着了一个年轻鬼差,瘦高个子,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幽白的烛光映得他面目模糊。见明夷出来,他忙迎上前道:“明副使,赵差官让我领您去现场看看。”
“劳烦你等了我这么久,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第五殿,穿过几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路两侧的地貌渐渐开阔起来,来时见到的彼岸花与幽冥竹丛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土荒原。
这是明夷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她满心恐惧和茫然,脚下虚浮,脑子里面一团乱麻,根本没心思多看周遭一眼。这一次她走得从容许多,目光四下打量着。
黄泉路被无数亡魂踩得结结实实,路两旁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青铜灯柱,灯芯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把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又平添一层森然的冷意。
路上仍有不少亡魂在缓慢前行。明夷注意到,如今黄泉路上的情形比起上次已经好了太多,虽然谈不上多么井然有序,但至少没有魂叠魂的拥堵场面了。
“这就是上次黄泉路疏堵之后的效果。”带路的鬼差见她打量,主动解释道,“赵差官按您教的法子换了管理办法后路上就不那么挤了。”
明夷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脚下未停,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景象骤然一变,大片漫无边际的灰白色雾气横亘在路侧,像一道浑浊的屏障隔开了正常的通道。
“到了,”鬼差停下脚步,抬手一指,“这就是从前的废道。”
明夷走到路边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根特意带来的竿子,往地里一插,土层果然浅薄松散,她轻而易举就戳了进去。
她直起身,从袖中掏出炭笔和草纸,边蹲在地上勾画边问:“这一段路平日里通行什么样的亡魂最多?”
“回副使,主要是新来的亡魂。从鬼门关过来的亡魂过了忘川之后头一个落脚地就是这儿,所以新魂多些,老魂大部分已经排到前头去了。”
明夷顿了顿,抬头望向那条灰雾弥漫的废道,沉思片刻道:“新魂初来乍到,情绪定然激动,必须多安排鬼差沿途引导才行,否则一旦出了乱子就不好收拾了。”
她沿着试验段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脚底板已经开始痛,腿肚子也隐隐打颤。在地府待了这几天,她几乎把自己当陀螺使,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偶尔趴在案上眯一会儿就算休息了,现下她的体力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带路的鬼差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看她蹲在地上扶着膝盖喘气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明副使,您要不先回去歇会儿吧,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没事。”明夷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游走飞快,“当日事当日毕,已经在收尾了。”
地府是不急,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可明夷急,她已经打听过了,地府的时间和人间一样,她多在地府待一天,她人间的身体就要多昏迷一天。
鬼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把灯笼提近了些,替写字的她多照一点光。
打更声从远处飘来,明夷终于收了炭笔,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她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听见自己身上咔咔响了好几声。
她回头望了一看来时的路,黄土大道延伸向望乡台的方向,两侧幽蓝的灯火连成两条光带,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明夷望着那条路,心想如果一切顺利,将来车厢沿着轨道滑过,亡魂们不必再等待好几百年才能够投胎转世。
就快了。
回到第五殿时已经过了晚膳时辰。明夷穿过廊下,脚下一软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明夷偏头一看,无相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柱旁边,像站在那里有些时候了,檐下的灯火映在他的侧脸,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和的暖光。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沾了灰的袍角看到蹭了土的鞋面,再看到她惨白的脸色,最后停留在她熬得发红的眼睛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去实地勘察了?”
“对,”明夷挣开他的手站直了,努力挺了挺脊背,做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已经全部摸清楚了,明天就可以正式出方案给你了。”
无相聆没接她的话,只伸手朝她招了招,转身往殿内走去:“先过来吃饭。”
明夷愣了愣,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殿内的长案上摆了一副碗筷,几盘荤素搭配的膳食搁在案面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无相聆的座位前只有一盏茶,看起来已经凉了。
“阎罗王不一起吃点?”
“我已经用过了。”无相聆已经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你用完膳就回去好好睡一觉。连续几天不休息,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的。”
明夷在案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白米饭。米粒饱满,热气扑上脸来,熏得她眼眶忽然一酸。
她赶紧垂了眼,捏起筷子往嘴里扒米粒。
大概是太饿了吧,她想。
在地府待了这几天,她一直在逼自己不停地忙碌,就是怕一旦闲下来,那些压在心底的思绪就会翻涌上来。
她想家,想妈妈爸爸,想每天睡醒之后下班回家厨房时里飘出来的香气,想被她精心布置的房间。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咽回去,只觉得地府的膳食味同嚼蜡。可她扒饭的动作没停,一碗米饭很快见了底,她又夹了几筷子菜往嘴里塞,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并咽下去。
无相聆坐在案后,手里握着茶盏,目光却从文书上抬了起来,落在她埋头扒饭的发顶上。他看了片刻,又低了头去看手里的卷宗,但那盏茶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