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心浮(3000营养液加更~)
次日,薛闵裹着被子在床上拱来拱去,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昨晚他本意是灌醉卫朔,怎么最后自己喝成那个鬼样子?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好似在博取同情一般。
他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酒后胡言。
薛闵翻身下床,拖沓着步子,慢悠悠扬声唤道:“来人,更衣。”
上官闫领着几名伺候梳洗的仆从应声入内,替薛闵梳洗更衣。
薛闵佯做随意地环视一圈,随口问:“卫朔呢?”说完,又环视一圈,还朝屋外看了几眼。
上官闫回答:“世子,卫公子昨夜就离开了。”
薛闵微顿,眉头不悦地蹙起。
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是他昨晚的肺腑之言不够可怜吗?
心头莫名覆上一层阴冷郁气,周遭空气瞬间沉滞下来。
上官闫连忙开口宽慰:“后厨新研了几道菜式,今晚不如再邀卫公子来府中小坐叙旧?”
薛闵的指尖轻快地敲打着梳洗台,道:“这可是你的主意,跟我无关。”
“是是是。”闫叔乐呵呵地应着。
薛闵收拾妥当,悠然倚在临湖美人靠上。鱼竿垂在水面,他并不当真垂钓,只是轻轻晃着钓线逗弄成群锦鲤。
微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他漫不经心听上官闫逐项禀报各处事务。
上官闫语声骤然凝重,打破院中闲适:“还有一桩要事,家里已然两月杳无音信。书信彻底断绝,往日定时输送的资储,也一并中断了。”
薛闵思忖,越国公府倾覆的消息迟早会传入朝堂,交由朝臣勘核定议。
凡界官府行事向来拖沓迟缓,玄域与凡界又云山阻隔。等到薛家灭门的消息传至齐物宗,少说还要耗上月余光景。
上官闫面露忧色,轻声问道:“世子,您还在和国公爷置气?”
在他眼中,越国公虽说对世子很是严苛,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半分。
“怎么会。”薛闵抬手,将手中鱼食尽数撒入湖面。
群鲤争抢簇拥,轰然搅碎一池波光,纷乱不堪。
他望着满目躁动,语调凉淡空寂:“往后,也不会了。”
上官闫心头沉甸甸的,暗自忧虑。失去越国公府庞大根基作为依仗,单凭眼下的绛云府,撑不了几年。
世子自幼养尊处优,花销浩大,处处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财力维系。
他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世子,往日有国公府兜底,万事不必忧心。如今国公爷断了您的花销,若是长久缺少财源,绛云府诸多用度…恐怕难以维持。”
何况世子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更是一笔无底洞般的开销。
薛闵不以为意道:“求人不如求己。”
上官闫闻言神色愈发微妙。
他家世子只懂挥金如土,哪里通晓生财之道?
薛闵心中自有考量,目前来看,薛家明面上的资产全都化为乌有,潜藏的财产牵缠各方势力,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抬手之间,一卷舆图悄然展现在石桌上。薛闵指尖落下,重重圈出数处隐秘点位,皆是前世他登临越王之位后,寻得的珍稀矿脉。
“闫叔,让我们的暗侍悄悄前往,不可走漏风声。”
上官闫俯身看着图上标记,眼底藏着几分将信将疑。这般荒僻去处,真能藏有矿脉?
薛闵舒展手臂,猫咪似的伸了个懒腰,含笑道:“放宽心,闫叔,我岂能让你们跟着我露宿街头?就算没有越国公府,绛云府也绝不会垮。”
摆脱薛家众人的算计倾轧,这一世他势必活得比前世更为肆意尽兴 。
他不仅要荣华富贵与权势地位,还要在玄门闯出一番天地。
重生是为了弥补遗憾吗?当然不是。
对于薛闵而言,这是一个契机,他要将俗世权柄和修行仙途,统统推至极致。
待到功成之日,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妄言他是倚仗合欢道、借卫朔之力,跻身通玄境的邪修!
“薛闵师兄,此法…是否过于阴邪?”同行的师弟连牙齿都在发颤。
薛闵领了应物阁的惩戒,下山搜捕魔物,半路撞上几名热心想要上前协助的同门。
薛闵惯常会做表面功夫,自然不会拒绝,还将自己的法器分于师弟师妹。
可不过片刻,师弟师妹们便察觉不对——从前薛闵虽锋芒逼人,下手尚有分寸,而今他逼审魔物之时,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凛冽快意,不留半分余地。
血色与戾气缠在周身,阴冷迫人,看得一众晚辈脊背发寒,心底发颤。
薛闵眸色艳丽,凝着法器内疯狂挣扎的魔物,语声轻缓:“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抬手,指尖轻拭颌间溅落的漆黑污血,动作优雅矜贵,抬眸便是温煦粲然的笑意:“放心,若是宗门大比相逢,我绝不会这般待你们。”
师弟师妹相顾无言,一时哑然。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不过,你们的心性太孱弱了。”薛闵随口点评,反手扣住暗中偷袭的魔物头颅,骤然发力。
腥臭污液与碎肉骤然迸溅,点点斑驳落在绯色衣袍上,染出晦暗妖异的纹路。
他立在满地狼藉残躯之间,衣袂沾血,笑意淡淡,望向众人的目光竟带着几分勉励,“要加紧修炼啊。”
反差极致的画面压得人喘不过气,身侧师弟终于绷不住,俯身剧烈干呕。
一行人下山时意气昂扬,返程路上只剩一片沉寂。
除却薛闵依旧神色从容,其余师弟师妹皆提不起半分兴致。
分别之际,薛闵从储物袋里取出丹药、护身符分赠众人,一只只锦盒循序递到各人手上,他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贵公子模样。
年轻的师弟师妹心中五味杂陈,悄然生出几分愧意。
此番下山,他们未曾出力相助,反倒一路对薛闵心怀惊惧,到头来还收了许多师兄相赠的法器物件。
有人不好意思道:“师兄,一起吃顿便饭吧?我们请你。”
薛闵面上笑意和煦,轻轻摇头:“今晚吗?恐怕不行哦,我约了人。”
谈笑间,方才弥漫在众人心头的寒意稍稍消散。
一名师妹顺势打趣:“不知是哪位佳人?”
薛闵轻轻喟叹一声:“看来在外头,我竟落了个风流名声?”
“师兄本就风姿卓绝!”
“是啊,还平易近人!”
薛闵语调轻快,摆了摆手笑道:“莫要再夸了,此刻我囊中空空如也,没什么能送你们的啦。”
喧闹笑语消解了众人心中阴霾,仿佛山间那场血腥杀伐、诡异疯态,尽数被抹去。
薛闵恍若翩跹红蝶,步履轻快地折返绛云府,声线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扬声喊道:“闫叔,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上官闫连忙快步迎上前:“后院汤池早已备妥…您怎弄得这般狼藉?”
绯色衣袍尚且沾着干涸的晦暗污迹,薛闵却浑然不以为意。
人前周旋的从容假面暂且褪下,也不见方才缉捕魔物时的凛冽狠戾,只剩下少年世子不加掩饰的随性鲜活。
“诶呀,说了你也不懂,就打打杀杀,抓抓魔物什么的。”薛闵随手褪下外袍,眸中泛起几分期待,开口问道,“卫朔呢?他几时过来?”
上官闫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卫公子他…”
薛闵肩头微沉,神色冷淡:“他不肯来?”
“并非如此,只是我四处寻不到人。”这一日上官闫多方打探,才知晓卫朔行踪无定。闭关之时居于掌门的天籁主殿,值守便宿在镇戍司的巡捕房,若是外出做任务,便栖身飞鹤舟中。
能找的地方他都找过,皆不见人影。
上官闫暗自思忖,试探道:“莫不是卫公子再度下山履职去了?”
方才归来时那份雀跃一扫而空,薛闵随手将褪下的外袍丢给身侧仆役,声音带着无法宣泄的郁燥:“早说让你不要叫他!”
上官闫疑惑地眨巴两下眼睛:“……”您早说了么?
温热池水漫过肩头,薛闵总觉得魔物留在身上那股腥浊气息牢牢黏在皮肉之上,挥之不去。
一遍又一遍反复搓洗,心绪愈发焦躁,周身气氛沉沉压了下来。
“烦死了…”
“什么东西!”
“怎么洗不掉!”
一旁侍奉的仆人们面面相觑。池内早已投入足量香料,浓郁的伽蓝香气四下弥漫,在他们闻来,并无半分污浊异味。
世子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氤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