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夜战
第三场在夜间。
轮换表上的最后一种组合:克拉伦斯车长,沈时驾驶员,西尔维娅炮手。对面的T97M里,阿德莱德坐上车长席,东方宁晏驾驶,伊琳娜炮手。三轮轮换,三种视角,每个人都在不同的位置上被重新称量了一遍。而第三场是夜间作战。模拟基地上空没有路灯和探照灯,只有打在废墟中向来慷慨的月光。
信号弹升空之后,克拉伦斯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他坐在车长位上,等沈时和西尔维娅都确认就位之后,说了三件事。第一件:确认全车系统状态。第二件:把车长显示器调到最低亮度。第三件:一句让沈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熄火。关闭所有电子设备。"
发动机的声音停下来。冷却风扇的嗡鸣一层层退下去,炮塔内的照明熄灭,热成像屏幕暗掉,电子侦测面板暗掉,整个座舱只剩下仪表盘上一枚极暗的状态灯,和三个人压低了却仍然清晰的呼吸声。
"……你要干啥?"沈时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努力压低但还是能听出他在皱眉。
克拉伦斯没有回话。他推开车长舱盖,把上半身探出炮塔。夜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混凝土粉尘和硝烟的干燥气味。他让自己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嘴里还叼着一根上车时掐的草叶。人类的视觉系统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才能完成暗适应,而模拟基地的夜间光照条件恰好落在这个窗口之内。如果现在打开热成像,瞳孔会因为屏幕亮度而收缩,暗适应进程归零。如果现在打开电子侦测,主动信号会被所有正在等待出头鸟的车组捕捉到。
所以他等。
前二十分钟,整个模拟基地安静得像所有车组都已经阵亡了。偶尔从废墟某个方向传来一声主炮的闷响,有人在试探,或者某个没忍住的车组在碰运气。然后立刻是引擎轰鸣和履带碾压声,打了就跑,绝不停留。所有人都在猫着等出头鸟。谁先亮灯,谁就是靶子。这种克制持续到第二十七分钟。
废墟深处传来一种特殊的履带声,一个车组以战斗速度冲进空旷地带时那种连续的、不加掩饰的匀速轰鸣。某个车组忍不住了。废弃广场位于模拟基地核心,四周被半塌的商业建筑环绕,中央是没有任何掩体的开阔地。第一个进入广场的车组在赌其他人还在等。
他们赌错了。三十秒内,至少四个方向的炮声同时响起。□□和高爆弹的数据轨迹在夜空中交织。橙色烟雾从广场中央升起,不止一朵。出头鸟被击毁,但枪声已经响了,所有还在猫着的人都知道,现在不动,等别人占好位置,下一个被淘汰的就是自己。
"你丫睡着了?还不动?"沈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声音已经从压抑变成了焦躁。
"动。当然动。"
克拉伦斯的声音从舱口传下来。半个身子还在炮塔外面,语气漫不经心。他等了二十七分钟就是为了听某个方向的声音。某个特定的引擎声,从西侧一条绕过废弃工厂的次级道路方向传过来,节奏稳定,没有多余的加速,像一辆刻意压制了转速的车在静默推进。他听了几秒,确认了。那辆车没有往广场的方向去,它在绕。它和克拉伦斯做了同一个判断:出头鸟是诱饵,真正的猎手走侧翼。
"沈时,挂最高档,直线冲刺。车内不亮灯,切夜视仪瞄准镜,利用我方冷机优势大胆机动。西尔维娅预瞄168至198区域,弹药类型□□。经过下一栋建筑后无需校准,直接开火。"
ZTZ-49的引擎从死寂跳到最大功率。熄火了二十多分钟的车体在热成像上几乎是暗的,谁都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它。沈时把油门踩到底,履带在碎石路面上刨出一股尘土,几十吨的钢铁巨兽从阴影里扑出去,没有亮任何一盏灯。西尔维娅的手指已经按在火控面板上。168至198区域,□□。她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参数,炮塔在车身冲刺的同时缓缓旋转,补偿沈时直线行驶中的轻微偏移。经过第一栋建筑时视野短暂被墙壁遮挡,然后目标出现。一辆正在向左机动的M1E3,侧面装甲完整暴露。她的手指按下发射键。□□数据流命中侧面。AI判定:击穿,全车阵亡。
"向左打死,随后继续保持全速。西尔维娅切换炮射导弹,预瞄炮塔座圈,096到115区间。"
沈时把方向打死。ZTZ-49侧滑出近乎直角的转弯,车身擦过一堵半塌的砖墙,履带刨起一片碎石。西尔维娅的手指在火控面板上飞速划过,炮射导弹,装填完毕。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弹道:低弹道、弧线、落点应该正好咬住MGCS-2炮塔座圈的位置,那里是炮塔和车体的接缝,装甲最薄的区域。
她按下发射键。导弹出膛,低弹道,在模拟器中拉出一条淡蓝色的弧线。
然后车身碾过一块埋在碎石底下的混凝土块。
颠簸只有一瞬间。沈时已经在方向盘上做了修正,车身在零点几秒内恢复了稳定。但对一发已经飞出去的炮射导弹来说,这零点几秒足够改变一切。发射瞬间的基准线被颠簸带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导弹的飞行轨迹也跟着偏了那么一点。落点从炮塔座圈滑开,斜斜地撞在了MGCS-2炮塔正面装甲的弧面上。
未击穿。AI弹出判定:炮射导弹命中正面装甲,等效厚度超出穿深,无效。
"打偏了!"西尔维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气急败坏,"打炮盾上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MGCS-2的反击已经到了。那辆车的车长显然也是个不放过任何机会的人。ZTZ-49的炮导刚在它正面装甲上炸开一道数据涟漪,它的炮塔就转过来了。一发□□,直接对准了ZTZ-49侧滑后还没来得及重新稳定的炮塔。
"沈时——!"
沈时已经动了。没有时间等精细指令,向右猛打,ZTZ-49在侧滑的余势中强行扭动车身。□□擦着炮塔边缘飞过去,没有直接命中,但擦中的那一瞬间AI依然给出了判定:擦伤,左侧附加装甲剥离,非致命。
但MGCS-2的驾驶员没有停。它正在用第二次装填的间隙重新拉开距离,炮塔缓缓转回来,准备补第二发。ZTZ-49的炮塔还在从刚才的侧滑中恢复,车体姿态不稳,西尔维娅的瞄准线在显示器上剧烈晃动。
"稳住。"克拉伦斯的声音从车长位传来,平静得像在报天气,"西尔维娅,不要动炮塔,等车体稳。沈时,三档,向左前方那个断墙后面开,车身进墙之前不要加速。"
"进墙之前不加速,那我拿什么躲它第二发?"沈时嘴上在问,脚已经在执行了。
"这发打不中。"克拉伦斯开口。
西尔维娅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这个判断。但她没有问。车体在沈时的操控下以三档速度缓缓移动,炮塔纹丝不动,瞄准线随着车体一起摆动,慢慢划过MGCS-2的轮廓。ZTZ-49的位置在侧滑的余势中已经彻底偏出了它的正面对射线,炮口要够到它,车身得先再转出将近三十度。
MGCS-2的车长没有等。炮管在高清夜视仪中抬起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抛射高爆弹。经过自动火控的修正,炮弹以一个小仰角离膛,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直奔ZTZ-49的炮塔顶部落下来。顶部装甲,全车最薄的位置。一发贴顶爆炸,超压会在舱内瞬间形成,AI判定几乎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高爆弹!"
话音未落,ZTZ-49车体上方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车载主动防御系统的传感器阵列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捕捉、解算到拦截的全流程,拦截弹从炮塔后部的发射单元弹出,在距离车体不足二十米的空中精准地拦住了那发高爆弹。数据流在空中炸开,蓝色与橙色的光斑交汇成一团,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AI弹出判定:来袭高爆弹被主动防御系统拦截,车体无损伤。
拦截弹的余烬还没散尽,ZTZ-49一头扎进了断墙后面。车身进墙的瞬间,车体稳定下来了。瞄准线在零点几秒内锁定了MGCS-2:它为了打那发抛射高爆弹,把车身角度维持在了那个不适合机动的姿态上,现在它需要至少三秒才能把正面转过来。三秒,足够□□飞完八个四百米了。
"□□。"克拉伦斯说。
"装填完毕。"西尔维娅说。她的声音稳了。她的手指也稳了。
四百米。MGCS-2的侧面装甲弧线在这一刻完全暴露在瞄准线上。AI弹出判定:击穿,弹药殉爆,全车阵亡。
橙色烟雾从MGCS-2的炮塔顶部升起。西尔维娅的手指停在发射键上,过了两秒才松开。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全过程,中间任何一个环节的间隔再长半秒,现在升橙色烟雾的就是他们。
"继续前进"克拉伦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
西尔维娅没有接话。她把汗湿的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重新握回火控面板。车体继续向前。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刚才那一下,她承认,她确实慌了半拍。但这半拍没有影响结果,因为车长在她慌的那半拍里已经把后面几步都安排好了。稳住炮塔、等车体归位、对方的直射角度被封死、抛射会被ADS拦下来。他算到了。或者他没算到,只是他不需要算到每一步。他只需要在她慌的时候说一句"稳住",然后相信她和这套装备能把剩下的接住。
比赛还在进行。
"保持全速,向右打死,借住淘汰车辆缓冲。□□装填,对着前方水泥墙直接打。"
沈时向右打死。前方是被击毁的坦克,AI判定阵亡后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