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国木田的原则

夜原到横滨的第三周，有一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日常里。

国木田独步。

起初他只是“侦探社的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夜原第一次去侦探社的时候，他递了纸袋给她，里面装着衣服和蜡笔。她记得他的手很稳，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不像有些人看小孩的时候眼神会飘。

后来她来侦探社的次数多了，就发现国木田总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写写画画。他的桌上有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写满了字。夜原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瞄到了一眼，上面写着“理想手册·第327条：每日计划必须按优先级执行”。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国木田叔叔。”她站在他办公桌旁边，抬着头看他。

国木田从文件里抬起头。“……小夜？什么事？”

“你在写什么？”

“计划。”他把笔记本翻过来给她看，“每天的计划。要做的事，按重要程度排好。”

夜原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好多。”

“不多，都是每天要做的事情而已。”

“那如果做不完呢？”

国木田推了一下眼镜。“计划是用来完成的，不是用来看的。”

“那如果突然有别的事呢？”

国木田犹豫了一下。“……可以适当调整。”

“"哦。”夜原点头，“那计划是可以变的。”

国木田张了张嘴，本想纠正“计划在慎重制定后尽量不改变”，但看到夜原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两秒。“……可以微调。”

“微调是什么？”

“就是……不太大的调整。”

“那如果很大的事呢？比如说爹地突然要我陪他去买绷带，那算大事还是小事？”

国木田的笔在纸上停住了。太宰治买绷带，确实是大事——如果不阻止他，他可能会买一整箱。但如果阻止他，他会说“国木田你好严格”然后用那种“你居然不理解我”的眼神看他。“……算是大事。”

“那计划就要改了？”

“……对。”

“所以计划也可以为了大事改。”夜原总结道，“不是一定不能变的。”

国木田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小不点，她正认真地理解着他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理想手册合上了。“……你今天想做什么？”

“我想跟直美姐姐学折纸。”

“那你去吧。”

“国木田叔叔，你的计划里写着下午三点要教敦哥哥算数，对吗？”

国木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本子上写着的。”夜原指了指，“我看到‘下午3：00·中岛·算数辅导’那一行了。”

国木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确实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抬起头，看着夜原——她正在等他的回答。“……你认识字？”

“认识一些，爹地教我的。”

“他教你认字了？”

“嗯。他教了我‘太宰夜原’和‘国木田叔叔’。”

国木田的笔又停了一下。“……他教你写‘国木田叔叔’？”

“嗯。他说‘小夜你要记住这个叔叔，他会给你买糖’。”

国木田感到太阳穴一跳。“……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对我说‘国木田叔叔的原则会为你改变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夜原理所当然地说，“他说的时候在笑。”

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小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好的，国木田叔叔。”

国木田大步走向太宰治的工位——他今天在侦探社，正趴在桌子上装睡。他一把拍在桌面上。“太宰！你怎么跟小夜说的？！”

太宰治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很无辜的表情。“我说什么了？”

“你说‘国木田叔叔的原则会为你改变的’——你怎么教小孩这种话？！”

“我说错了吗？”太宰治歪着头看他，“你的原则不是已经为她改了好几次了吗？第一次是蜡笔，第二次是糖，第三次是允许她在办公室里吃点心……”

“那些都是合理的变通——”

“所以原则可以变通嘛，我只是把它总结成了一句小孩能听懂的话。”

国木田站在原地，眼镜后面的表情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因为太宰治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工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理想手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第328条：原则在太宰夜原面前可进行适当调整。”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夜原正从直美那边探出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夜原对他笑了一下，右脸颊的酒窝轻轻一闪。

国木田把理想手册合上了。“……天哪。”他小声说。

这天下午，国木田的“算数辅导”按时开始了。

敦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算数练习册。他咬着笔头，盯着上面那道“25+37”，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25加37……25加30是55……再加7……62？”

“对。”国木田站在旁边，“那下一题呢？”

“46+28——46加20是66，加8是74——对吗？”

“对。”

“太好了——”敦正要写答案，忽然看见夜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他写题。“小夜？你在干嘛？”

“看敦哥哥算数。”夜原踮着脚看了一眼练习册，“46+28等于74。”

“你也知道？”

“嗯，爹地教过。”

国木田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太宰连两位数加法都教了？”

“他还教了三位数。”夜原说，“爹地说‘你学会了就可以帮爸爸算账了’。”

国木田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你爸爸知道吗？”

“爸爸知道，他还说‘别跟你爹地学那些歪门邪道’。然后爹地反驳他‘这不是歪门邪道，这是生存技能’。"

国木田闭了闭眼睛。“……小夜，你以后想学算数，来找我，不要跟你爹地学。”

“为什么？”

“因为他会教一些……不太标准的方法。”

夜原想了想。“那国木田叔叔教标准的方法？”

“对。”

“那敦哥哥也在跟国木田叔叔学。我也可以一起吗？”

国木田低头看着她。夜原端着水杯，仰着头，蓝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片澄澈的浅海。

“……可以。”他说，“你坐旁边，我教你基础加法。”

夜原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敦旁边，把水杯放在桌角。国木田拿了一张白纸，写了一个“3+5”。“这个会吗？”

夜原看了看，拿起笔，在下面写了“8”。

“你太宰爹地教的？”

“嗯。”

“那这个——”他又写了“17+6”。

夜原写了"23"。

“……三位数呢？”

夜原想了想，写了“125+34=159”。

国木田看着那行数字，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正式记录。“……太宰那家伙，至少把基础教明白了。”

敦在旁边小声说：“国木田先生，您是不是有点不甘心？”

“并没有。”

“可是您的笔尖戳到纸里去了。”

国木田低头一看——笔尖确实把纸戳了个小洞。他默默换了张纸。“……继续。”

夜原坐在小板凳上，拿着笔，认真地写着国木田出的题。她的字还不太好看，但每个数字都写得认真。国木田站在旁边看她写，没有催促。

“国木田叔叔。”

“嗯？”

“你教的比爹地好。”

国木田的手顿了一下。“……哪里好了？”

“爹地会讲别的，讲着讲着就忘了在教算数。而你只讲算数，别的话一句都没有。”

国木田沉默了半秒。“……那是因为你爹地注意力不集中。”

“可是你注意力很集中。”

“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那我也要学，保持注意力集中。”

国木田看着她低头写题的样子——她的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呼吸很轻，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继续。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你已经会了。”

“什么？”

“注意力集中。”他说，“你已经会了。”

夜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国木田叔叔要夸我吗？”

国木田的笔又在纸上戳了一个洞。“……你写得很好。”

“谢谢国木田叔叔。”

“……不客气。”

晚上，夜原在饭桌上跟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说了今天的事。

“国木田叔叔今天教我算数了。”

太宰治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教你？他是不是又说了‘不能跟你爹地学’？”

“没有。他说‘太宰那家伙，至少把基础教明白了’。”

太宰治转头看中也，表情像中了头奖。“中也，你听见了没有？国木田竟然夸我了。”

“他夸的是你的教学成果，不是你。”

“那就是在夸我。”

“——你从‘3+5’里解读出来的夸？”

“哼，你不懂，”太宰治夹了一块蛋放进夜原碗里，“小夜，你告诉爸爸，国木田叔叔还说了什么？”

夜原想了想。“他还说注意力很集中。”

“看吧，他也夸你了。”

中也看了太宰治一眼，没有反驳。他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说：“你算数学得好，以后可以帮爸爸算账。”

夜原点头：“好。”

“不许帮你爹地算，他账上有问题。”

“中也——”

“你上个月的采购单据我看了，绷带支出多了三倍——”

“那是必需品——”

“你一个月的绷带用量够缠三座桥了！”

“爸爸。”夜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帮你们俩都算。”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爹地的绷带和爸爸的帽子，我都帮你们记。不会多也不会少。”

太宰治和中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安静了。然后太宰治笑了笑，“那好啊，我们家有会计了。”

中也没有说话，但他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夜原碗里，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夜原去侦探社的时候，带了一张纸。

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分了三列：“爹地·绷带”“爸爸·帽子”“其他”。她把纸放在国木田的办公桌上，向他请教：“国木田叔叔，这个表格对不对？”

国木田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我家的账本。”夜原说，“我要帮爹地和爸爸记账。爹地的绷带太多，爸爸的帽子不够戴。”

国木田看着那张纸，表格画得歪歪扭扭，但格式是对的，分类也合理。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格式可以。不过建议再加一列日期。”

“日期是什么？”

“就是哪天买的。这样记下来就不会乱。”

夜原拿回纸，在上面加了一列，歪歪扭扭地写上。“这样就好了？”

“好了。”

夜原把纸收好，折叠起来放进裙子口袋里。她的口袋里现在有很多东西——柠檬糖、纸鱼、没折完的纸鹤、账本。鼓鼓囊囊的，像随身携带了一个小小的家。

国木田看着那个口袋，看了两秒。“……你口袋装得下这么多东西吗？”

“装得下。”夜原拍了拍口袋，“我会整理的。”

“……需要的话，我下次给你买一个小包。”

夜原抬起头，看着他。

“可以拿来装东西。”推了一下眼镜，“方便携带。”

“国木田叔叔给我买？”

“嗯。”

夜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镜片后面那双认真的眼睛。然后她走过去，踮起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她的手太小了，只够碰一下他的指尖。“谢谢国木田叔叔。”

国木田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秒。“……不客气。”

等夜原跑远了，国木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指尖。他推了一下眼镜，翻开理想手册，在第328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329条·给太宰夜原买一个随身小包。”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想了想，又翻开了。

“329条补充·要买结实一点的。她口袋装太多东西了。”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