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峰回路且转
西厢房年久失修,用于堆放许多杂物,弥漫着尘土与朽木混杂的气息。林灯坐在地上,倚着不知装了何物的货箱,认真听房子里有没有老鼠吱吱叫的声音。
她最怕老鼠了。
万幸,除了那个算命郎轻缓的呼吸声,整间屋子安静如同隔世。
手被绑在身后,林灯左挪挪右挪挪,探索着在货箱边角找到一处断裂产生的木棱,然后开始专心打磨手腕上的绳索。
沈长明并没有被布条蒙住双眼,他倚站在一展旧屏风前,安静地看着林灯坐在地上孜孜不倦地磨绳子,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
磨了一小会,林灯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着沈长明站立的反方向,抬头对空气道:“你不用怕,是我在磨绳索,并不是老鼠在咬箱子。”
没听到回应。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齐齐停在门前。听动静,显然又添了不少看守。
林灯忽而紧张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少公子并非只是吓唬她,更不是打算将她关上一两日、逼她认错赔罪——他是来真的。他当真要把害人性命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再将她送去公堂。
可若赵少公子果真忧心父亲的安危,为何从头到尾都不曾问过她,那剂汤药里究竟添了什么,又该如何解毒?哪怕不信她,也该请来别的医师查验药方、设法救人。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一味将她关起来,添派人手严加看守,仿佛比起赵老爷能否醒来,他更在意的是她会不会逃出去。
林灯抿抿唇,低下头,继续磨绳索,动作较之前缓慢,却带着加重的力度。
不知磨了多久,直至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绳索终于断开,此时的手腕已被勒出血痕。
林灯迅速扯下眼前的布条。
发现算命郎实际在自己的左边,而自己一直向右边说话后,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沈长明一眼。
而后将自己勒出血痕的手腕悄悄掩到了身后。
沈长明在这个过程里一直安静地望着她。林灯将手腕掩到身后的动作发生的一瞬,他的眸光忽而难以觉察地微动,如同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下一刻,沈长明的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向前几步,眉眼柔柔,蹲下向她道:“好久不见。”
就好似他们真的经久未见,直至此刻才再度重逢。
林灯望着面前这张突然凑近的好看面孔,呼吸微微一滞。
接着偏过脸,磕磕绊绊道:“不要……不要和我套近乎。”
明明才一个晚上嘛。
沈长明面上笑容更深,起身,顺势坐在林灯旁边,向她展示自己仍被捆住的双手,语调轻快道:“要不要也帮我一下?”
林灯转过头,看到他微微侧着的脸,连同眼角一缕散乱的发丝,心中油然升起愧疚之意。
她点点头,开始四处找工具。
墙角发现了一小块铁皮。林灯拿起铁皮,犹豫一瞬,蹲在角落,拿铁皮将方才那块蒙眼的布割开,细心缠住自己两个渗出血痕的手腕。
而后整个人忽而明快许多,小碎步跃至沈长明身前,蹲下替他割绳。
一面割,一面口中絮絮道:“你是怎么被抓的呢?你没有同那少公子讲其实和我并不相识么?不过我看说了也没用,估计被我掀翻的摊子还没收拾利索就被绑回赵府了吧?谁让你离这么近,他们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咯……”
一语未毕,沈长明忽而问:“什么?”
林灯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
沈长明:“近水楼台先得月?”
林灯不解何意,迟疑点点头。
沈长明笑道:“姑娘说我是明月么?”
林灯脂玉般的面颊迅速飞红,低头不言,手下加快了动作。看守之人似乎觉察到屋内的窃窃私语,猛敲几下门呵斥道:“安静!再说话,今晚没得饭吃!”
林灯朝门口翻了一个白眼。
半刻钟功夫后,沈长明的双手重获自由。两人一同倚靠在货箱上,林灯低声开口:“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长明:“我姓沈,名长明。”
林灯忽而咯咯一笑,眉眼舒展道:“我叫林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连起来还蛮有意思呢——你看,林灯长明,一盏挂在树林里一直亮的小灯笼。”
沈长明也低低一笑,而后闲闲道:“林灯姑娘,你说我们要在这待几天呢?”
林灯想了想,认真道:“也有可能今晚便能出去,也有可能永远都出不去。”
沈长明看她一眼。
林灯小声解释:“你要先向我证明,你和那少公子绝不是同伙,我才能将一些事情告诉你。”她一直有些担心,面前这个算命先生和赵少公子在合作演双簧。
沈长明思索片刻,在身上拿出一枚环佩,递给林灯。
林灯拿着环佩看了两眼,丢还给他:“什么东西?”
沈长明答:“这环佩是大都的工艺。我从大都来,不是此地人士。”
林灯闻言,再次慎重将他从头打量到尾,最后还是觉得此人虽变得有些潦草,却仍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若要举例,大约便是那赵少公子像她老爹藏品阁里的一只彩纹陶土罐,而沈长明则是一只通体温润莹白的玉瓶。
的确不像是一个档次的东西。虽然赵少公子看着更有钱一些。
林灯一向是个认定后就不加犹豫的人,觉得沈长明值得信任后,立刻低低向他叙述了自己究竟是如何进到赵府这个虎狼之地的。
中途讲到赵老爷子的花花经历,不禁面色飞红。
最后,她强调:“你看,我在街头贴上布告的第二日他便差人请我入府,许诺我百金作为报酬,却只留了一个婢女同我陪侍,不奇怪吗?”
沈长明安静聆听,中途未发一言,待林灯语毕,忽而开口:“林姑娘昨日蓝裙上,缀的似是棣棠花。”
林灯觉得此句不通,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长明继续道:“棣棠通常在春末开花。”
说这些没头没脑的做什么?
“若得冰水一直浇灌,大约在夏末也可生出花苞。林姑娘在府内多日,可知哪房一直在用冰么?”
林灯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沈长明。
她知道。
三日前,天气忽而反热,林灯怕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的老爷子闷出暑症,开口向管事要冰,谁知最后连一块也没讨来——管事只说末夏存冰本就不多,如今仅供束菱姑娘一房使用,旁处都分不得了。
这话把林灯气了半死——彼时她不知束菱是赵老爷子新纳的妾室,只当她是赵少公子捧在心尖上的人,为此还在背地里骂了少公子好几句。如今再回头细想,却觉得处处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