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第五十八章枇杷树下

沈樱桃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回到了沈家老宅。

老宅在城郊的一个古镇上，青砖黛瓦，木门铜环，门前有一棵枇杷树，据说种于她爷爷出生的那一年。她站在那棵枇杷树下，收起了伞，仰头看着满树青黄色的果子，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从来没有回过这里。

小时候，她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过年都能回老家，她不能。

妈妈说，老家没人了。她信了。直到她收到枣爷的那封信，才知道——老家不是没人了，是有人不敢回来。

她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在细雨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看到一个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木刨，正在刨一块木头。木花从他手中卷落，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散发出清淡的木香。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一双浑浊但依然有光的眼睛。他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沈樱桃，手中的木刨停了下来，但没有站起来，只是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樱桃站在细雨中，看着他，开口叫了一声：“二爷爷。”

老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把木刨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叫我什么？”

“二爷爷。”沈樱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你是沈家的人。你是我爷爷的弟弟。你是我的二爷爷。”

老人低下头，用布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樱桃看到他指缝间渗出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木花上。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二爷爷，我来看你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沈樱桃坐在门槛上，枣爷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盘刚摘下来的枇杷。枣爷剥了一颗枇杷递给沈樱桃，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她嚼着枇杷，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二爷爷，那年发大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来？”

枣爷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颗还没有剥完的枇杷，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年我在浙江做木匠活，给一户人家打一套黄花梨的家具。活很大，工期很紧，主人家催得急。我本来想着做完那套家具就回去，结果台风来了，路断了，火车停了，我困在浙江，回不来。”

他顿了顿，继续剥那颗枇杷，手指微微颤抖：“后来我听说，你奶奶走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你爷爷走的时候，托人带话给我，说‘老二，回来吧，哥不怪你’。但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都不在了。”他放下那颗剥了一半的枇杷，低下头，“你爸恨我，你妈也不待见我。我知道，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没有赶回来。我应该回来的，哪怕走路也应该走回来的。但我没有。”

沈樱桃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再一次消失一样。

“二爷爷，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现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