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9
远古。
嫫被人问“你怎么不祭祀”。嫫反问“你祭祀为了什么”。
部落的人来了。不是长老,是阿蘅。阿蘅的男人病了,她之前来过一次。今天又来了。她爬上山巅,气喘吁吁。白狗趴在嫫影子里,眼睛半闭着。
阿蘅站在离嫫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她看着嫫,嫫看着河对岸。阿蘅深吸一口气。
“巫,你怎么不祭祀?”
嫫没有看她。她看着河对岸的部落。太阳快下山了,部落的屋顶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有人在生火,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的。
嫫反问:“你祭祀为了什么?”
阿蘅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为了保佑”。但话到嘴边停住了。她想了想。保佑什么?保佑男人的病好?保佑部落平安?保佑自己不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应该”。应该祭祀,应该供神,应该跪拜。没有人问“为什么”。她也没问过。现在嫫问了,她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为了……”阿蘅说,“为了神高兴。”
嫫说:“神高兴了,会怎样?”
阿蘅说:“会保佑我们。”
嫫说:“保佑了,会怎样?”
阿蘅说:“会平安。”
嫫说:“你现在不平安吗?”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她平安吗?男人的病还没好,孩子瘦了,自己累。不平安。但她不能说“不平安”。说了,就是“神不保佑”。神不保佑,就是“她做错了什么”。她不想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她沉默。
嫫说:“你祭祀,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怕’。怕神不高兴,怕不保佑,怕不平安。怕是你自己的,不是神的。神不存在。你跪的是你的怕。”
阿蘅的脸白了。是“被说中”的白。她不想听。她转身,下山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嫫还在石头上坐着,白狗还在她影子里。她继续走。走了很远,再回头。嫫和白狗变成了两个小点。她停下来,蹲在地上,哭了。是“哭”的压着的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她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的是“应该”。她一直以为“应该”是石头。现在发现是沙子。沙子碎了,就没了。没了就空了。空了就哭了。哭了就好了。
嫫看着阿蘅的背影。她没有追。阿蘅需要自己碎。碎了才能重新长。重新长出来的,才是自己的。不是“应该”的。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在听。听阿蘅的哭声。哭声在风里,被风吹散了。散了就是“不在”。不在就是结束。结束就是自由。
嫫把手放在白狗头上,手指穿过它的毛,从额头到后脑,从后脑到耳朵。耳朵是完整的。她的拇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她说:“她哭了。”
白狗的尾巴摇了摇。
嫫说:“会好的。”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嫫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
嫫想到了方舟。方舟被问“你为什么不结婚”。她反问“你为什么要结婚”。对方愣了。愣了就是“碎了”。碎了才能想。想了才知道“为什么”不存在。不存在就是自由。
嫫想到了调档员。调档员被问“你为什么不保护原始版本”。她反问“为什么要保护”。对方愣了。愣了就是“碎了”。碎了才能想。想了才知道“原始版本”不存在。不存在就是自由。
三个人在三个时代,都用反问回答“为什么”。反问就是“不进入”。不进入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在。
嫫闭上眼睛。黑暗里,三个房间同时出现。嫫的山巅,方舟的客厅,调档员的档案室。三个房间都有“为什么不”的问题。阿蘅问嫫,周圆问方舟,委员会问调档员。三个人都反问“为什么要”。反问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在。在就是全部。
嫫睁开眼睛。白狗在看她。嫫说:“不祭祀。”
白狗的尾巴摇了下。
嫫说:“不为什么。”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嫫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她靠着石头,看着月亮。月亮到了天顶,山巅很亮。白狗在她脚边睡着了,呼吸很慢。嫫看着白狗的肚子一起一伏,想到了“为什么”的最后一个意思:为什么是旧框架的钩子。
你回答了,你就被钩住了。你不回答,你反问,钩子就断了。断了就是自由。
嫫把手放在白狗头上。手心贴着它的头顶。暖的。方的。白狗闭上了眼睛。嫫也闭上了眼睛。三个房间一起闭上眼睛。
黑暗里,底层的光透上来。白狗在光里,嫫在光里,方舟在光里,调档员在光里。四个在,同一个光。光就是“反问”。反问就是在。
·
现在。
方舟发现:反问比回答更有力量。不是攻击,是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语言。
方舟坐在沙发上,白狗趴在她脚边。傍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