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晚课
晚饭过后,古墓里静了下来。
厨房石灶中的明火已灭,灰烬里还藏着一点暗红。锅洗净后倒扣在石案上,水珠沿着锅沿慢慢淌下,滴在案边,发出极轻的一声。方才煮饭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淡淡的米香、菜香与腌肉咸香混在一起,贴着石壁缓缓浮动。古墓深处终年阴寒,这一点饭后的暖意便显得格外清楚,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小童子坐在椅子上,后背压着椅背往后仰,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椅子前脚离了地,连人带椅半悬在空中。
她刚吃饱,眼神已经一扫日课留下的疲惫,整个人在吃饱喝足后显得有些慵懒。白日里提水、倒悬、负重、练剑,样样都耗力;若换作旁人,吃过晚饭多半只想睡。小童子却不同,越是练得累,越觉身体里那些被磨出来的新力在经脉间活泼地流动,像有许多细小的水流在身体里快乐奔跑。
小龙女隔着木桌坐在小童子对面,捧着碗,小口喝着温水。她一边喝水,一边看小童子靠着椅背出神。这人连发呆也不肯安分,非得让椅子轻轻晃动,仿佛白日里积下的疲惫,能被她这样一下一下地晃跑。
自从两人买米回来,已经过去许多时日。她俩每日的作息,从小龙女睁眼开始,便没有多少不同。可两人都不觉得枯燥,每日经脉里都有新生的内力,每日对招时都有昨日未曾看见的变化,连这样饭后片刻的安静,也是日常小小的趣味。小龙女看着小童子一脸放松地发呆,看她连人带椅轻轻摇晃,心里便会生出愉快。
等小龙女喝完水,她便伸手去牵小童子。
两人手掌相触的一瞬,掌心里那一点熟悉的内息便自然迎上来。不是刻意运功,也不是互相比拼,只像两条已经认得彼此的小溪,在石缝里温柔交汇。
小童子被她一牵,便从方才的出神里回到当下,知道这是要去做晚课了,心里更是欢喜,扣住小龙女的五指,从厨房一路蹦向练功房。
她蹦得很轻,此时模样带着几分孩童时期的活泼。小龙女被她牵着,步子也比平时轻快,白衣从暗处掠过,像一片不沾尘的月色。
练功房在左边甬道尽头,石门半开,里头没有灯,也没有窗。两人早已习惯黑暗,走进去时不必点灯,便能知道墙在何处,地面哪一块石砖边缘稍高,哪一处被鞋子磨得更平。
这个石室没有什么特殊的家具,只有空旷的一间大房子。四周皆是青灰色石墙,墙上有些旧剑痕,有的细如发丝,有的深及半寸。石顶很高,声音在里头传得远。
小龙女和小童子每晚吃过晚饭,便来这里琢磨她俩的内力剑。
小童子一进石室,便松开了牵着小龙女的手。手一分开,两人方才一路轻松的神色也随之消失。
小童子往空旷中央走去,小龙女则走向石墙边。她俩没有说开始,手一松开,彼此都知道,接下来便进入了晚课时间。
她们早已能从掌心出剑,内力在掌中凝成细锋,从掌心破体而出,虽不见真形,却能洞穿石壁、截断木桩,比寻常剑气更细,更快,更难让人觉察。可掌心剑终究只是一个起点,若每一次都要抬手出掌,敌人便能从肩、肘、腕的细微动作里看出端倪,和寻常暗器无不同。她们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不需抬手,不需招式展开,身上任意一处,皆可在最短的一瞬生出锋芒。
小童子在石室中央一下一下跳起,起初还低,后来越跳越高。她不只盯着足心,也不再想着如何把内力压到涌泉穴。她以前琢磨过,知道足底一受力,内力便会本能地散去承身;如今她要找的,是身体腾空到落地之前,那一点尚未承重、尚未自护的空隙。
身子离地时,静脉内力有一瞬间随之微微上浮;将落未落时,足下经脉却已先一步等着承受身体的重量。就在这两者交接之间,内力有一瞬既不完全在经脉中融为一体,也不完全沉入足底。小童子闭着眼,一遍遍跃起、落下,想从那一瞬间捉出一束锋芒。
她轻轻跃起,又轻轻落下。足尖触地的一瞬,丹田中的内力像一滴水落入更大的水面,朝足底荡开。小童子没有压住它,任它自然流过涌泉穴,又从脚背、脚踝、小腿内侧一点点回返。
第二次,她在落地时稍稍催动了一点内力。
内力立刻比她所想的更快地下沉,像水从高处倾泻而下,来不及收束,便已经漫过足底,朝四面八方散开。地面轻轻一震,灰尘从石砖缝里跳起。
小童子皱眉,又散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又跳了一次,这次她不从丹田猛催,而是先将内力散在腿部经脉里,等脚尖将落未落时,只催足心附近那一点。可足底经脉与掌心不同,掌心能合、能握,像有五指替内力收拢;足心却宽而平,脚一落地,身体重量先压下来,内力便顺着那份重量往地里钻。
小童子脚下又是一震,这一震比方才小些,却仍不是收束而成的利剑。它像一掌拍在地上,能惊动地面,能震人下盘,却没有锋。
小童子没有气馁,反而突然想起武林大会上,自己以周身内力去切郭靖那一式“亢龙有悔”的情景。
那时掌力迎面而来,如江河倒卷,她周身内力在体内自行分化,化作许多极细、极快的锋芒,沿经脉游走,去切那股压到身前的掌力。那些剑当时都藏在体内,替她把外来的巨力一寸寸剖开。
她先要弄明白的,是这些藏在体内的细剑究竟从何处生出。若每一次都要从丹田远远运来一剑,便还是旧法;她想要的,是从肩、背、膝、足,从身体任意一处经脉,就地生出锋芒。
小童子忽然抬手,缓缓推出一式小小的“亢龙有悔”。这一掌不求威力,只求掌力成形,像在石室中央铺开一片薄而缓的浪。
掌力方出,她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掠入那片掌力之中。她不是要破招,而是再次以身入局,逼自己去感受体内内力如何分化、如何成锋,如何切开自己打出的掌力。
周身内力被这一逼,自然而然动了起来,在经脉深处化作无数细小锋芒。那些锋芒像早已认得来势一般,一齐迎上前方掌力,将她自己打出的那式“亢龙有悔”一点点切散。
小童子站定不动,闭眼内观,细细追索方才那一瞬的内力轨迹。
那些锋芒并不是全从丹田涌来,而是从周身原本流动着内力的经脉里分化出来。丹田如泉眼,经脉如泉眼滋养出的江河;外力一逼,便如巨石砸入水中,激得江河生出无数水箭。方才那些细小锋芒,便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那正是她想要的东西,差的只是如何在没有外力相逼时,也能不惊动全身,只从某一处调出一束锋芒。
小童子循着方才被“亢龙有悔”激出的感觉,在体内模拟那一束锋芒的运行轨迹,试着调动足下内力,令它从足心射出。
结果只是脚底一痛,这点痛自然算不得什么,小童子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可失败终究叫人不太舒服。她抿了抿唇,只好再次抬手,推出一式小而缓的“亢龙有悔”,再一次以身试法,去琢磨其中每一处细节。
小龙女站在石墙前,整个人像古墓深处寒潭。她的呼吸极轻,肩背自然下沉,长发垂在身后,连衣袖都不怎么动。若不是她身前石墙上已经多了几处新鲜孔痕,几乎让人以为她只是站在那里出神。
小龙女并未一上来便试肩上出剑,她先从最熟悉的地方重新开始。
丹田一动,内力便沿着任脉升起,再转肩臂,入肘,过腕,最后汇入掌心。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在掌中把那股内力一层层向内压。寻常掌力讲的是深厚,是如潮水一般推出去;内力剑讲的却是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