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006
阿鸢第一次走到了主城区的城墙下。
诡界的人是不敢接近主城区的。
听说,仅仅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和营养不良的身体,就有可能被当成暴动者,遭到守卫的枪击。
阿鸢平时也不敢,是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块身份牌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让她举起双手,扬起一脸卑微又无害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往那堵高墙靠近。
这堵墙原来这么高啊。
阿鸢咋舌。
它像是一座山挡在那里,让她无论如何都偷看不到后方的天堂是什么样的。
墙体表面光滑得连蚂蚁都爬不上去,墙顶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哨塔,狙击镜反射着的光芒很是冰冷,就像冬天里的一片片会冻死她的雪花。
墙脚下有十米宽的隔离带,铺着碎玻璃和带刺铁丝网。
墙上有一个入口,是一道坚固的金属大门。
阿鸢走进了才看见,门前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关卡放了一台小巧的仪器,阿鸢听说过,它叫污染值检测仪。
任何一个要进入主城区的人,包括那些从诡界执行完任务之后,返回主城的巡逻队,都需要通过那台检测仪。
如果机器发出尖锐的警报,代表这个人身上的辐射污染超标了,他这辈子也就只能留在诡界。
第二道是身份验证台。
阿鸢摩挲了一下身份牌,用力压了压扬起的唇角。
最后一道是搜身检查区。
阿鸢偷瞟着最后一道关卡,心里有些忐忑,突然被人大声呵住:“停下!禁止再靠近!”
说话的人是门前的一个年轻守卫。
阿鸢急忙解释:“长官,我不是暴徒!”
她缩回手,攥着身份牌看了看,心里飞快地拜完了十八路神仙,才把牌子递上前。
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带了几分讨好,“长官,我有临时身份牌,请您看看。”
守卫将信将疑地接过牌子,检查之后没发现什么问题,正要刷卡,又突然想起入职时被叮嘱的某条注意事项,目光重新回到牌子左下方的一小行编码上。
P开头的编码,而非T开头,并非临时。
守卫抬头看看阿鸢,又低头看看牌子,不动声色地叫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
老守卫接过牌子,用仪器扫描。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
【身份牌编码P-7K9:已注销,持有人列为逃犯,见即拘捕!】
老守卫抬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小姑娘,你这牌子有点小问题,需要去旁边办公室核实一下。你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
他指了指旁边一栋简易平房,率先走过去:“跟我来。”
阿鸢眼珠子转了一圈,胆怯地问到:“长官,我不需要先通过污染值监测吗?”
“小姑娘,核实身份更重要。”老守卫指指外面,“怕麻烦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他刚说完,阿鸢感觉到有几道冷冰冰的目光聚焦在了她脸上。
……狙击手?
阿鸢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麻烦不麻烦,长官,我这就跟您过去!”
谁想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啊!
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那房子没有窗户,大门冰冷,门牌上写着核查处三个字,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门口。
老守卫推开大门,里面是个空房间,只有一张铁桌和两把铁椅。
墙上有许多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泼洒的颜料,还是血迹。
“坐。”
老守卫示意,“把随身物品放桌上。”
阿鸢照做,把自己的破旧布袋放在了桌上,自觉把里面的全部家当摆了出来,任其检查。
其实也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半壶浑浊的水,还有一包纸巾。
老守卫拿起那包明显来历不明的纸巾看了看,嗤笑了声。
他把东西扔回桌上,声音冷了下去:“小姑娘,说说这牌子哪来的。”
阿鸢愣了一下。
她看看这间封闭的危险空间,反应过来。
该死的光头……竟然敢耍她,骗她来送死!
阿鸢整个人都被一股怒火点燃。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眼睛开始泛红,后悔道:“长官,我老实交代,这牌子是我捡的,真的!我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我有几天实在饿得没饭吃了,就想着去中度污染区碰碰运气,没想到在B2区的一个旧工业区的废墟那边看见一具了尸体,牌子就在他手里……”
“尸体什么样?”老守卫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阿鸢的哽咽声说来就来,细节编得有模有样:“男的,四十多岁,脸上有大片烧伤,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我猜他也许是主城区派去挖矿的人。”
老守卫吸了口烟,盯着她看了很久。
末世资源稀缺,主城区为保证生存,会竭力利用一切,因此会定期派人前往诡界搜寻旧时代遗留在各地的物资。
而诡界之中,中度污染区十分很危险,以B区命名,诡界的人不会住在那,但它矿藏资源丰富,主城区会定期派人去开采。
死几个人,的确正常。
他弹掉烟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阿鸢,露出了仇恨:“编得挺像,但P-7K9的原主人是个女人,二十八岁,非常优秀又善良的药剂师。三个月前,她带着一批药品进了诡界,想送给你们这些可怜的人,没想到却在诡界遇害了。我们找到她时,看见她身上的东西被抢得一干二净,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好人的?!”
砰!
阿鸢脸色煞白,耳朵快要被他拍桌子的声音震聋。
老守卫平复了几秒,把烟狠狠碾灭在桌上,警告:“所以小姑娘,你再说一次,你是从哪里把它捡回来的?”
阿鸢的眼泪瞬间止住。
她可不知道那个药剂师是不是猎犬帮的人杀的,却很清楚一点,只要她把猎犬帮供出去,她的下场肯定和药剂师一样。
阿鸢抬起头,脸上的惶恐消失了几分,声音没了颤抖:“长官,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看情况。”
老守卫摊手,“如果你配合,交代清楚牌子的真实来源,也许能从轻处理。如果不配合,核查处每天都要处理很多身份不明的尸体,多一具,少一具,没人在意。”
阿鸢沉默了几秒,露出笑容,乖巧又讨好,像只摇尾乞怜的狗:“长官,我要怎么配合?”
老守卫似乎满意她的态度,靠回椅背:“简单。这牌子是谁给你的?你在为谁工作?混进主城区想干什么?”
“牌子是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扒的,就刚才说的那样。”
阿鸢的语气十分真诚,让人挑不出毛病,“没有为谁工作,我就是想进城,想过好日子。诡界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想过好日子。”老守卫重复这句话,笑了,“每一个诡界来的人都这么说,但你们不知道,主城区的好日子,从来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他站起身,走到阿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后一个机会。说实话,或者我帮你想起来。”
阿鸢仰头看着他,突然问:“如果我说了实话,能放我走吗?我保证立刻回诡界,再也不靠近高墙。”
老守卫摇头。
阿鸢明白了,这块牌子给了她一个必死的结局,区别只在于死在这里的痛苦会比死在猎犬帮手里少一些。
前提是,如果这里的人有一点人性的话。
也不知怎么的,阿鸢突然就想起她把那小半壶过滤水递给祝潇时,对方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们居然喝这种水?
阿鸢垂下眼睛,看起来像是认命了。
她小声问:“那我能先喝口水吗?我从昨天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老守卫看了她一眼,去了一趟门口,拿进来了一瓶水:“赶紧喝,别想耍什么花样。”
阿鸢没见过这样的水。
它是透明的,干净的,装在一个同样透明干净的瓶子里,她伸手去拿,拧瓶盖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发现它居然是密封的。
阿鸢咧嘴笑起来,扬起脑袋,想学别人喝酒那样大口大口喝下,听说这样才有滋味。
一开始,实在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很解渴,到了后来却有点咸。
噢,恰好有流下来的眼泪掺进去了。
“快点。”老守卫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
阿鸢放下空瓶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的水珠,乖巧地回答:“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给我的。”
“男孩?”老守卫放松下来,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