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破庙记》

34. 黑风镇上 台上台下相顾看

话说贾三将那副楹联立在石敢当旁边之后,又在破庙里住了两日。这两日,也无非是白日里蹲在门口看山,夜里对着火堆打盹。了尘每日出去化缘,回来时破碗里有时是半碗粥,有时是几根咸菜,也有时什么都不曾化到,他便把空碗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念一遍他自编的经。

到第三日清晨,贾三蹲在灶膛前烤红薯。那红薯是昨日褚义从山下带上来的,搁在火灰里煨了一夜,皮已焦了,掰开来里头倒是金灿灿的,冒着一股子甜香。了尘蹲在门口,手里捏一根草棍,正拨地上的蚂蚁。拨了半日,忽然歪着头说了一句:“你那胭脂铺的租约,还没到期。”

贾三正把红薯从火里拨出来,闻言一愣。那红薯烫得他直倒手,他把红薯搁在膝盖上晾着,半晌没说话。从武德堂回来之后,他只回了一趟山庄,又去破庙住了这几日,黑风岭脚下那间铺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把红薯皮剥了,分了一半给了尘,自己啃了一口,嚼完了,才说:“那也是欠的债,欠的债就得还。”

这日午后,贾三把扁担往肩上一搭,辞了了尘,便往黑风岭走去。褚义要跟,他没让,只说了句:“山庄那边还有几个师弟,陆百川不在了,你便是师兄。”褚义红着眼眶应了,站在破庙门口,目送贾三下山。那根横在肩头的扁担,在山道拐角处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又在下一个拐角处不见了。

黑风岭还是那座黑风岭。山脚下的小镇,依旧炊烟袅袅。街口那家茶馆的旗幡还是旧的,只是换了根新竹竿。门前那条石板路,被雨冲过几回,石缝里的青苔倒是比从前更厚了些。

贾三走到“贾记胭脂”铺子门口,站住了。

门板上被人用粉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孩子们照着门楣上钱四海送的那块木招牌描的。粉笔灰叫雨淋过,字迹已模糊了,却还看得出描的人描得很认真。贾三看了许久,伸出手去,在那些模糊的笔画上摸了摸,然后推门进去。

铺子里一切如旧。货架上那几盒胭脂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只是落了层薄灰。那盒搁在柜台正中的新胭脂还在原处。盒盖上贴了张纸条,纸条上是铜锁的笔迹。

他把纸条揭下来,折好,放进怀里,紧贴着那包陈皮,和铜锁压在灶台角上的那张纸。

他把铺子重新收拾了一遍。货架擦净,胭脂补上,又让隔壁茶馆的伙计帮忙写了张“照常营业”的条子贴在门口。做完这些,搬了个马扎坐到河沟边去,望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发了阵呆。枣树又长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贾三看着那几片新叶,心里想的是陆百川,他活着的时候,每回来铺子,都要坐在这棵枣树下,背挺得笔直,问东问西。如今树还在,人不在了。

这日傍晚,隔壁茶馆的伙计端了壶热茶过来,说今日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在土地庙前搭了戏台,唱的是《贾大侠灵前论武》,问贾三去不去看。

贾三接过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泼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说:“去,怎么不去。”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果然搭起了一座草台,说是戏台,其实不过是用毛竹和旧门板临时拼凑的架子,顶上盖了几块拼缝的油布,台前挂了两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拿红纸剪了“贾大侠”三个字贴上去,红纸叫风吹得翘了角,那“侠”字的最后一捺已经翻卷过来,看着像是“贾大人”。台下挤了百来号人,有镇上本地的,也有赶集路过的。后排还有几个穿粗布短褐的年轻后生,当初在山庄门口挂单学道的弟子,如今散了伙,各奔东西,听说有戏看,又聚到一处。

贾三没有往前挤。他只在人群最后头找了棵树靠着,扁担竖在树干旁,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个下巴。

台上正演到“灵前论武”那一折。

扮贾大侠的是个瘦高个儿的旦角。画了两道粗眉,粘了一撇假胡子,背一根纸糊的扁担,那扁担是竹子扎的骨架,拿旧报纸一层层糊上去的,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看着倒像那么回事。那旦角在台上一会儿蹲身避刀锋,一会儿对着台下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一会儿又拿扁担敲山贼的脑袋,唱得声情并茂。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后排那几个年轻后生更是鼓掌跺脚,有一个还站起来学台上的招式,被旁边人一把拽了回去。

演到高潮处,扮山贼的丑角被扁担一敲,夸张地在台上翻了三个跟头。翻到第三个,翻过了头,整个人往台沿倒栽过去,台下齐齐一声“哎呀——”,幸亏打鼓的老汉眼疾手快,拿鼓槌往他腰眼上一顶,才将他顶了回去。那丑角站定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台下笑成一片。

贾三在树下看着。

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蹲身避刀锋那一下,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左脚先出的,台上演的却是右脚。扁担敲山贼脑袋那一下,他明明是从上往下劈的,台上演的却是从下往上挑。连那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调子都唱错了,他当年念的时候,是平平淡淡地念出来的,不是拿腔拿调地唱出来的。

可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是个假的。假事被假人演给假看客看,倒也般配。

正想着,人群里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贾三回头一看,是褚义,也不知什么时候溜下山来,挤在人群后头,这会子正涨红了脸,压低声音愤愤地说:“师尊,他们演得不对。您蹲身避刀锋的时候,左脚明明不是那样出的——”

贾三打断了他。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半分,说了一句:“戏是假的,我是真的,真的不用跟假的计较。”

褚义愣了一瞬,然后闭上嘴,继续看戏。

散了戏,人群渐渐散去。那几个挂单弟子还在台前比划着不走,被茶馆伙计喊了一声“关灯了”,方不情不愿地散了。扮贾大侠的那位旦角正在后台卸妆,其实只是戏台后面用两张草席隔出来的一个角落。她对着铜镜,拿湿布把脸上的油彩一点一点擦去。粗眉抹掉了,露出底下细细的眉骨,假胡子摘掉了,露出尖尖的下巴。

贾三走到草席旁边,站住了。褚义跟在他身后,不知师尊要做什么。

贾三对着那个正在卸妆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了:“姑娘,你那根扁担,借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