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相处(叁)
鹤书点头应下:
“明白。”
他微微弯下腰,在李青岚面前抿紧嘴巴,两指曲起在唇前一划,做了一个封缄的手势。
“在下以后一定守口如瓶。”
这副模样惹得对面的人忍俊不禁,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堵在他们之间。
“贺大夫和我妹妹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哎呀,能有什么事?这不是还得怪阿兄你!”
李青岚见到兄长来了,亲昵地靠了过去,
“怎么都不提醒贺大夫,那日我外出的事一定要保密。他刚刚在外面提起来的时候,要是快要吓死我了!”
她语带嗔怪,面上却还是挂着笑的,没有责备的意思。
“什么事?”
鹤书闻言,瞥了一眼似乎全然不记得这茬事的李青山,暗自磨起了后槽牙。
好啊,这家伙男扮女装骗他在先,被他当面夸奖竟还能面不改色,如今倒是装起糊涂来了!
亏他这几日还总是为了三日前的伪装觉得对不住他,敢情人家是老手了才这般“明察秋毫”!
书肆茶楼里与那“女子”相处的回忆瞬间在眼前浮现。
那日他明明也瞧出了些许端倪,只是未曾多想。凡人瞧不出伪装也就罢了,自己竟也被轻易骗过……
后来在山中小屋见到青山时也曾觉得熟悉,只当是一家人多有相似,哪知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呵……”
一股热血直冲鹤书头顶,他的脸颊耳根烧得滚烫,心中又羞又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李少爷当真是个好、阿、兄、呢。”
他刻意一字一顿,语气里的不满如有实质,
“为了令妹,竟然连罗裙也穿得!”
李青山闻言先是一怔,他蹙起眉头,目光落在鹤书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
“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妹二人相会了,药还在炉上煎着,少不得我看。”
“贺兄……”
李青山,几欲张嘴辩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伸手想拦住对方,却被一掌拍开,只能侧过头对着妹妹快速解释了两句,随后便跟上鹤书的步伐。
两人一同来到屋外的亭子里。
“无名,我并不是故意的,我……”
“我当然知道,你是好心的嘛,为了帮妹妹打掩护。怎么,还想让我多夸你几次好阿兄?”
“不是的,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鹤书伸手推开了紧跟在身后的青山,
“好了好了,快回屋陪你的妹妹去,别在这打扰我煎药。”
他几步走到药炉前蹲下身,拿起蒲扇轻摇起来,耳根渐渐漫上一抹红霞。
“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几道克制地咳声,鹤书顾不得眼前的药炉,连忙起身。
“哎呀,都说让你回屋了,被风一吹,这咳症……”
他扶着李青山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忙低头要去探他的脉息。指尖刚触到对方微凉的手腕,就被一只同样带着凉意的手倏然反握。
那掌心带着咳嗽后的微颤,却固执地覆上他的手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指包裹。
“无名,我并非有意隐瞒……”
李青山声音低缓而又沙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只是觉得……男扮女装这等事,实在……实在是羞于启齿。未曾顾及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无名,我已知错……莫要恼我了,好不好?”
鹤书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心底那点火气其实已经被这番解释浇熄了大半,余下的尽是难言的羞赧。
可身边那人靠得这样近,又温言软语地哄着他,掌心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被触碰的那片肌肤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热度顺着血脉直往心口钻。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指尖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一般,在李青山的掌心里微微蜷缩起来,终究没动。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又涌上心头,搅得他心湖一片混沌。
鹤书只能更深地埋下头,笨拙地躲避起令他方寸大乱的源头,口中讷讷:
“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小心眼……”
得了赦免似的应答,李青山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
“无名,自我的身体愈发孱弱,连科考之路也无法继续后,这病榻之上的光阴,便靠着写些话本打发。”
“说来可笑,不过是自说自话而已,从未想过能得人青眼……”
随着那自嘲的声音顿住,鹤书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那日……在书肆,在茶楼,听闻你那般热切地询问《契相知》,甚至……还对着“她”夸赞……”
“无名,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文字,也能够让人真心实意地感到欢喜。”
“那一刻的感受,于我而言,胜过千万……”
“无名,我……”
耳畔是青山一句接着一句的剖心之语。他死死盯着地面上二人相靠的影子,视线一触及到他们交握的双手便猛地移开。
鹤书不敢抬头,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此刻的神情,定然是专注而又温柔的,或许眉眼间还凝着些许他极少显露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这认知让他耳根刚刚褪下的热度又轰然烧起。
“那……就算书肆那次你并非存心……”
鹤书别扭地挣了两下,作势要收回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对方紧抿的唇线,
“昨、昨日呢?你肯定是故意的了!”
他的语速快得像是在炒豆子,几乎不敢停顿,生怕一停就泄了气,
“戴着一样的帷帽……你、你定然一眼就认出来我是谁了!明知我不会针灸还故意等我露馅……”
鹤书想起那日月白中衣下滑的景象,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几乎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
“分明就是想看我出丑,也不怕我给你扎坏了……”
李青山顺势松开了手,抚上鹤书的脸颊,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将他别开的脸转了回来,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无名,我知晓你是为了我好,才未曾拆穿。只是……”
他努力勾着唇角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来,可脸却绷得很僵,指尖的轻颤更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我确有胆怯,怕贺大夫‘妙手回春’,真将我扎成个满背银针的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