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兄妹
漪兰殿那边,萧秉仪收到皇后赏赐的粥,自然要感恩戴德地享用,她心中或许还在得意,以为自己的算计即将得逞。
午后,安平郡主竟突发急症,浑身起满骇人的红疹,瘙痒难忍,呼吸急促,甚至一度昏厥过去。太医疾驰而至,诊脉后神色凝重,直言郡主是中了罕见的剧毒,虽不立刻致命,却来势凶猛,且会损及容颜,需得立刻解毒,好生调理,否则恐留疤痕。
整个后宫都被惊动了,秦太妃震怒,解游也匆匆赶至漪兰殿,脸色阴沉得可怕。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已是掌灯时分,引珠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到了门口却又放慢了,轻手轻脚地掀帘子。
时徽予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游记,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
“什么事?”
引珠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娘娘,漪兰殿那边查清楚了。”
时徽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说。”
“是蜂蜜。”
引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漪兰殿熬粥用的蜂蜜里掺了一种毒花粉,太医说,那花粉是从西南来的,无色无味,单吃没什么,可一旦跟温补的食材一起煮,就会发毒性,轻则皮肤红肿,重则溃烂不止。”
她顿了顿:
“郡主的脸,就是喝那粥喝的。”
时徽予放下书,慢慢坐直了身子。
“查出来是谁做的?”
“查出来了。”
引珠点头,脸色有些复杂:
“太医和尚宫局的人一起查的,从漪兰殿的厨房里翻出了剩下的蜂蜜,又顺着蜂蜜的来路,查到是郡主身边一个宫女前几日从尚药局领的。碧桃已经招了,说是郡主让她去领的,她也不知道那花粉有毒,只当是寻常的熏香配料。”
时徽予没有说话,她靠在引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引珠继续说:
“尚宫局的人还在偏殿搜出了剩下的花粉,跟蜂蜜里掺的一模一样,还有那个香膏,也查清楚了,里头加了麝香和红花,闻久了会伤身。郡主身边的人招供说,郡主本来是想用香膏害娘娘的,可娘娘一直没用那东西,她等不及了,才在粥里下了毒。”
“等不及了。”
时徽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倒是急得很。”
“娘娘。”
引珠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呢?”
时徽予问。
引珠犹豫了一下:
“郡主身边的人还招了一件事,说郡主入宫前,曾有人给她递过话,说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圣眷正隆,若是生下皇子,后位便再无人能撼动。郡主本就对娘娘心存不满,听了这话,更是...”
听到此处,时徽予皱眉:
“不满?本宫与她从前不曾相识,她因何不满?”
引珠叹了口气:
“奴婢找了陈公公问了才知晓,安平郡主与陛下自幼青梅竹马,又是表兄妹,当初人人都以为她会嫁给陛下成为太子妃,不成想陛下竟对娘娘一见倾心,先帝也未有亲上加亲的意思。这一来二去,安平郡主便成了当时镜州的笑料,她实在受不住,这才回了母亲的封地。如今得知娘娘有孕,她忮忌至此,自然...”
时徽予接过她的话:
“那人是谁,查了吗?”
引珠摇头:
“还没查出来。只说是个面生的嬷嬷,传了话就走了,郡主身边的人也不认得。”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动。殿内安静了很久,时徽予才忽然开口:
“萧秉仪那边现在如何了?”
引珠回过神,连忙道:
“太医还在给她治脸,说是毒已经入了肌肤,要慢慢清。”
时徽予翻过一页书,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了探头,被引珠瞪了一眼,缩回去了,引珠出去问了问,回来时脸色又变了几分。
“娘娘。”
她压低声音:
“陛下那边传话来,说安平郡主的事已经查实,问她如何处置。”
时徽予放下书,看着引珠。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让娘娘定夺。”
时徽予沉默了一瞬。
“郡主的脸,太医说能治好吗?”
她忽然问,引珠愣了一下:
“说是...也能治。”
时徽予点了点头。
“那就治,用最好的药,让太医用心些。”
她顿了顿:
“至于郡主本人,送回封地,没有旨意,不许再入宫。”
引珠有些意外:
“娘娘,就这么饶了她?”
时徽予打断她:
“她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真正该查的,是那个递话的嬷嬷。”
引珠应了,正要退下,又被时徽予叫住。
“去跟陛下说,郡主一时糊涂,罚归罚,别太重了,到底是宗室女,闹大了不好看。”
引珠点头,转身出去了。殿内又安静下来,时徽予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可那个在背后递话的人,那些更多看不见的手,都在等着她露出破绽。
漪兰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萧秉仪躺在床榻上,脸上、脖颈、手臂上依旧可见未完全消退的骇人红疹,虽已不再流脓,却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印记,昔日娇艳的容颜此刻显得狼狈凄惨。太医说毒素已清,但疤痕恐需时日淡化,且日后肌肤也会比常人更加脆弱。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飞扬,只有一片灰败的绝望与怨毒。
殿门被无声推开,解游脸色沉凝,看向萧秉仪的眼神复杂难辨,宫人们早已被屏退,殿内只剩下他们。解游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
“秉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萧秉仪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先落在解游脸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说话!”
解游的声音陡然提高,萧秉仪浑身一颤,仿佛被这一声厉喝惊醒。她猛地从榻上挣扎着坐起,不顾身上的疼痛与虚弱,声音嘶哑尖利:
“我有什么话要说?哈哈哈哈...”
她发出凄厉而癫狂的笑声,眼泪却滚滚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