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六十五.绿豆小钉
白愁飞和王小石赶回去的时候,天光极盛,六扇门的正气堂大门洞开。这庄重肃穆的厅堂里已经站了不少捕快,其中不乏声名赫赫的前辈高人。佩剑的冷血正在清点人手,他的年纪最轻,神情最冷,指挥分派起人来有大将风范,没有捕头敢交头接耳。
奇怪的是,另一位同品级的捕头戚少商却不在厅堂中。
王小石一回来便道:“师兄,戚大哥呢?”
冷血沉声道:“他领着验尸的仵作和医师先一步奔去竹苇塘了。”
白愁飞问:“杀人的人用的是暗器?”
冷血点了下头,摊开手心,露出一枚绿豆般的圆头小钉。
这暗器只有常人小拇指的指盖那么大,圆头上雕着牡丹花纹,在光线底下莹莹的发亮,看着倒像是闺阁女儿们点缀纱罩用的小玩意儿。
王小石吃惊道:“没有毒?”
冷血道:“有,但是毒性已经散了。”
白愁飞问:“只有这一种暗器?”
冷血冷冷的道:“只有这一种。”
白愁飞又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是唐门的人?”
冷血不点头也不摇头,他道:“小钉上没有唐门的暗记。”
唐门规矩森严,暗器的取用都有专人来管,每一件上都印着唐家的暗记,更有不少弟子喜欢把自己的名字外号藏在上面,好叫自己在来去如风中扬名立万。这小钉长得别致,却没有一个能用来分辨主人的痕迹,不过也不能排除是唐门的弟子在故意混淆视听,毕竟这江湖上,使暗器最多的还是唐家人。
所以铁手既不点头,亦不否定。
王小石在这短短的几句话间,已然把头脑里的暗器高手过了一遍。可惜他才初入江湖,自己又从不用暗器,只模模糊糊的觉得这小钉子模样秀气,像是姑娘家的东西。
——可哪个姑娘会这样的狠心,一夜间杀了一百七十三口人?
唐甜?唐仇?姬瑶花?
可是她们都做了古。
——那一百七十三口人又和她有什么冤仇,让她男女老少不忌,连未满月的娃娃都不放过?
难道是杀夫,杀母,夺了贞操的大怨?
但死者里不少人互无干系,还有刚从外省进京的举子,昨天才落脚,今天就没了。
王小石愤郁、不解,他看向白愁飞,见白愁飞亦蹙紧了剑眉,一张俊脸上白的似霜雪。他知道自己这位好友,性子虽然倨傲,做事却极为认真,又博学多才,比自己强多了。
于是,在去往竹苇塘的路上,王小石悄悄问他:“你知道江湖上有什么善用暗器的姑娘吗?”
白愁飞藐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是女人?”
王小石道:“瞧着像呀!”
白愁飞“嗯?”了声,马上道:“我看不像。”
王小石奇道:“那花瓣一层一层的多精致?”
白愁飞道:“有钱人靴子上的金银花纹更精致,难道每个有钱人都是大姑娘?”
王小石有心反驳,但白愁飞的话也不无道理。
他闭上了嘴。
竹苇塘近在眼前。
百亩竹林似海,一侧白苇如沙。
这地方紧邻着汴京城的下水门,在蔡河左岸,有田有水,有竹有水,被纵横交错的清溪小道分作三条街。住在这儿的人大多家境殷实,较远一点的山丘上,还有达官贵人们的别庄。
街道上挂着些牌坊,这儿也有不少店铺。
此时正值下午,应该是人来人往的好时间,竹苇塘的街上却一个人没有,店铺亦关着门。虽然死的一百七十三口都集中在靠外的半条街上,余下两条半街的住家仍旧人人自危,能进城的俱逃进了城里,剩下的只好紧闭门户,一脚都不踏出来。
戚少商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穿着一身官服,将一边空荡荡的袖管系进腰带里,另一侧挂着长剑,手里也攥着几枚小钉子。
冷血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戚少商把一枚小钉捏在两指间,在太阳底下照了照:“这不是暗器。”
冷血皱眉道:“不是暗器?”
戚少商冷冷的道:“我想不是。”
他又道:“恐怕是某种巧妙的机关。”
“——怎么说?”
“惯用暗器的人,手劲肯定要强于常人,”他边说,边走向满是死气的那条街,“死的人有一百七十三口,死者不少都横尸在床榻上,俨然是夜深了休息时才中的毒手。方才我去探访这边的百姓,不知道血案之前,有些个一大早还下地干活。他们都没发觉有什么异常,也未见过鬼祟的生人。这样想来,犯人作案的时间怕是只有入夜后短短的两三个时辰。”
冷血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若凶手是惯用暗器的高手,半夜里杀上这么多人,他的手腕子会吃不消?”
戚少商点头道:“从伤口上看,所有人都死于一样的手法,力道也分毫不差。即便是同一个师父养出来的徒弟,亦做不到这般地步。用暗器的好手一夜里能杀上一百七十三口人,但他的手劲必会受到影响,绝对不会如一而终。”
冷血道:“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他同戚少商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江湖上用暗器的高手不少,可总还有个范围,机关却不一样。
任何人都能拿着机关杀人,杀人的手法、力道、哪怕角度、风格,都是一模一样的,如若没撞见杀人的刹那,再想找到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谁都不会把这么要命的东西光明正大的挂在身上,只要不声张的藏在某处,汴京这么大,根本不可能找见。
更何况,钉子上的毒早就消散了,他们又失去了一条线索。
冷血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一座白墙小院。
五俱尸体横在院中,盖着白布。从白布上映出的轮廓看,这五人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大概七八岁,另一个还是婴儿。
他心中已经恨极。
小小的院子里只有死气,没有血气。小钉太小,彼时带着剧毒,几乎见血封喉,他掀开一张白布,除了钉入血肉里只隐隐露出一个绿点的小钉,死者的身上没有别的伤痕。
王小石半跪在婴孩的身侧,摸了摸他冰凉的小手,他的心仿佛和这只小手一样寒的扎人。
白愁飞则环着双臂,踱到冷血处的尸首前面,低头瞅了瞅。
他忽然问:“报案的人说他闻见了血腥味?”
戚少商抬头看他:“那户人家的主人拿刀削去了自己的右手,才有味道溢出来。”
白愁飞连问了两个问题:“他会武?杀人者又发了一枚暗器?”
戚少商道:“另一枚暗器打在他的左手上。”
第一枚小钉想必打在死者的右手上,死者当机立断的弃了那只手,不想第二枚小钉又打在他的左手上,他却没有一只右手去削左手了。
王小石煞着脸道:“好狠……”
暗器打在右手上,可能是无意为之。但死者削骨后,紧接着再伤他的左手,便显然是一种歹毒的嘲弄了。
头顶上的太阳凄凉的发着光,天空里飘过几片云,就像风吹起的死人身上的白布。天上飞过一群寒鸦,零散的叫了几声,倒不如往常吵闹,很像呜咽。
几个人齐齐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