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啃咬
“晚上八点,你做梦呢?”
时肆愣了下,坐在他对面的艾米丽也怔愣住了。
两个人都还没有说话,头顶上忽闪忽闪的昏黄的吊灯就轻轻的噗嗤一声,眨眼的瞬间三下五除二灭了个干净,只余下满屋的吃东西的声音。
眼前的东西一旦消失了,别的感官就会无限放大。
时肆竟然在一片咀嚼声中闻到了令人垂涎的佳肴的味道。
但是很明显的,那片咀嚼声渐渐的少了很多,只剩下两个人吧唧嘴舔舐肉的声音,像是一条流浪狗头一次吃到肉罐头一样,时肆几乎可以想象到“父亲”这一角色现如今的饥饿程度。
也不知道另一个饿死鬼是谁。
他不怎么爱看什么规则怪谈,但是他之前也看过不少类似于规则怪谈的“无限流”或是“灵异”之类的东西。
按照通常情况,如果一个场景里面出现一个心理状况出现问题的NPC,且和另一位NPC有密切关系,那么另一位NPC应该也会有相同的处境和心情。
所以另一位饿死鬼的身份呼之欲出。
时肆面无表情,转头,只看到艾米丽乖乖巧巧坐在旁边,嘴巴没有动,反而因为他转头的动作而微微歪了下头:“怎么了?”
他没有回话,抬眼看向面前的电视机,上面倒映着的两个人,一个保持着诡异的微笑,另一个抱着那个人皮玩偶啃,嘴里还发出满意的咀嚼声。
微笑的是艾米丽。
时肆……电视机里面的那个人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外面的这个和自己外貌如出一辙的人,嘴上啃食的动作不停,软体肉沫随着他合不上的嘴巴淌到手背上。
他根本不在意,连擦都顾不上。
时肆低头,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肉沫,只是那肉沫在他看的第一秒就消失在他的皮肤,嵌入肉中,宛若天成。
而他怀里抱着的玩偶,也缺斤少两。
所以刚刚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应该就是电视机里面这个人了。
只是为什么,作为一个一只瞎眼,另一只眼睛近视的人,在一片漆黑里面,却把一个没有开机的电视机屏幕看得如此清晰?
那个人终于啃完了玩偶,时肆只觉得手上一轻,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啊,好黑啊,我看不清东西了,有没有人愿意帮我去把电灯修好呢?”
“当然可以,”他的咀嚼声停住一瞬间,那一边的咀嚼声也停住了。男人从餐桌上抬起头,扫视一圈面色发白的众人,“哪位客人愿意帮我做这件事呢?不修好电灯不能吃饭啊。”
在他这句话说完的瞬间,每个人的口袋里面不约而同出现了一张纸条。
时肆不知道自己在黑灯瞎火里面看不看得清,但他还是掏了出来。
只是奇怪的是,他居然看得清。
他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只要把纸条放在面前,不论看不看得见,那纸条内容就会出现在脑海里面。
[1.晚上8:00—3:00禁止走路;
2.不能空腹睡觉,不能吃饭;
3.不能上床睡觉,睡觉时不能不在床上;
4.不能不睡觉。]
“现在是北京时间,19:00。”
“操,这什么鬼规则,这根本没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什么叫不能吃饭不能空腹睡觉?什么叫不能上床睡觉,不能不在床上睡觉,不能不睡觉啊?”
老年机播报时间的声音和另一个人骂街的声音一起响起,时肆下意识侧头,往那边看了看,意料之内的,他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这声音他熟悉,应该是刚刚那个杨子怡说的何堇,那个人能出声骂人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虽然杨子怡刚刚说何堇是头目,但很明显的,那个何堇藏不住事,格外高调,这个特点在这个世界就很有问题了,所以根本不可能会成为一个团队的头目。
既然这群人愿意捧着他,那他身上应该有些什么东西是别人没有的,而杨子怡刚刚看向他的眼神里面也没有那种敬畏,只是淡淡的,还带着一点自己没觉察到的嫌恶。
所以这个何堇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时肆思绪一转,如果这么愚蠢的一个人能活这么久的话,说不定身上的秘密是他最不想相信的那个——永生。
这个词听上去很玄乎,但他这么想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按照杨子怡说的试错,想必成本极高,毕竟要一条一条试过去,那他们一行人经历了那么多却还有这么多人,显然不合理。
那么就需要一个人去试错,那这个人要么智商极高,何堇不符合;要么就是这个人是“永生”的。
虽然这个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这个buff,他沉默看向那个电视机。
电视机里面的人已经贴在屏幕上面饥渴望着他,那块屏幕像是一块几乎要碎掉的糖块被黏在一起,里面的人几乎就要出来一样。
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是正常的吧?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已经僵住的何堇身上,刚刚他和何堇才闹了一点不愉快,死的最快的应该是他。
他必须找个机会把这个何堇给弄死。
杨子怡抬眼,刚好对上了男人阴恻恻的目光,只不过这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坐在不远处的何堇身上。
何堇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忙站起身,细看之下才会发现此刻的他有些微微发着抖,要是打开了灯才明白他此刻脸上血色褪尽,冷汗冒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杨子怡的目光太过明显,刚刚还在注视着何堇的男人微微偏了下目光,在目光落在杨子怡身上的时候后者已经若无其事收回了目光。
“这位客人,我的艾米丽最不喜欢吵闹了,我邀请你们来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待会把她闹哭了怎么办?”
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浑厚低沉,和他的外表非常符合。
但这份正常放在这里,反倒有些不太正常了。
何堇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连忙后退几步,求助的目光放在了周围坐着高高挂起的众人身上。
但他们只是低着头,沉默着,身子一动不动。
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和他身后有些微弱的影子。
时肆看着这一切,才发现月亮已经开始慢慢往上走了。
浅薄的月光跳过窗户,盖住里面的人。每个人坐的方位不同,落在脸上的月光不尽相同,有的只有一只眼,有的只有一只嘴。
他冷眼看着。
那男人也许是张开了嘴,因为那个角度和距离还有光线问题,时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和动作,但看到那微弱的影子主人颤抖的样子,他大概能猜出来。
他看着那个影子,被另一个高大的影子吞噬殆尽。
尖叫声,他蓦地抬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感觉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雾,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落在他耳边,扎进耳朵里面,发痒。就像是一个浅吻,标记在他耳侧的位置。
只不过那黑雾只存在了一瞬间,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消散,他蹙眉伸手,一抓,只有淡淡的余痕,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褪尽了。
这个人果真在监视着他,时肆看着手心,抬眼平静看向刚刚没看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站着的人还是两位,只不过矮小的那一位战栗着,高大的那一位看上去格外不满意。
不能说是不满意,只能说有一点想要生气的感觉。
只不过他没有看到的是,他们面前不再是干干净净的餐桌,上面的血肉飞溅,把所有的食物都给弄脏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口袋里面似乎出现了一张纸条。
时肆把手伸进口袋,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艾米丽笑嘻嘻看着他:“哥哥,你把手放进袋子里面干什么呀?是不是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啊?拿出来和艾米丽一起分享一下呀。”
他的手僵住了。
其实时肆对所有东西的适应都很快,他可以很快适应一个新环境,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根本不在意这一切,比如说离他最近的时间段——在学校的时候。
他在班里没什么朋友,所以也根本不在意和谁坐——虽然根本没有人愿意和他坐。
大多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一切,静态的,动态的,都被他那一双还算好的眼睛装进去。
每一任好的新同桌都会企图和他讲话,但是时肆不擅长和别人聊天,所以不管怎么聊,最终都是以一个格外冷清的结局收尾。
这样算下来,和他说话最多的还是霸凌他的那几个人,还是他们经常和他打打闹闹。
所以在进入这个世界没多久,除了刚开始的惊慌失措以外,他现在已经有些适应,包括发现那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不在意是不是被人盯着,在他的世界观里面,如果一个人对另外的事物感兴趣的话,大多都是因为那个事物有什么格外出色的地方,要么就是这个事物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
他既不是好的事物,更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他一穷二白,身体不好,眼睛还瞎,不知道这个人盯着自己有什么用。
但是,这未必不是一件坏事,他想,或许他可以利用一下。
利用这种变相的“监视”。
现在的艾米丽,月光已经跳到这边来了,她眼里闪烁着的光愈发明显,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他活活攥死。
幸亏他对疼痛不是很敏感,不然就按照这么一会儿紫了的手腕,他恐怕要尖叫了。
他放缓了声音:“怎么了艾米丽?是不是因为怕黑啊?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是啊,我很怕黑,”艾米丽笑了,“那哥哥你可以帮我去修一下电灯吗?不然待会爸爸也不能好好吃一顿饭了。”
口袋里面又多了一张纸条。
“如果我要是去修电灯的话,你就可以松开我了吗?”时肆说,“我想看看到底是谁给我送来了新的消息。”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自由。”艾米丽松开了攥着他的手,坐的离他远了些。
看来那个人说的是对的,没有唬他。
时肆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感觉口袋里面又多了一张纸条。
但他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最初的时候,他来这个世界,对纸条一点都不敏感,而这么一会儿,他不用看不用触摸都可以感觉到纸条出现在他的口袋里面。
他不知道这是虚幻,还是沉浸。
如果他有机会出去的话,他不希望自己是神志不清,分不清现实虚幻的。而这种对这个世界莫名的直觉,让他心下一沉。
他宁愿死在他们那群人的手底下,也不愿意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至少他对外面的世界还是有感知的。
时肆掏出了口袋里的纸条,一共有三张,第三张是他刚刚在思考死在外面和里面的区别时候出现的。
[有的人,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他不会被抹杀,也不会出去。但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每天洋洋得意,嚣张跋扈。但是很可惜的是,艾米丽的爸爸很讨厌这样的人,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所以艾米丽的爸爸决定和他好好交谈,想雇佣他为艾米丽的家庭教师和营养师,毕竟艾米丽的爸爸每天都太忙了——作为种族的首领是要出去打猎的。]
这段话已经揭示了何堇的结局,他把纸条折起,还没放进口袋就已经在指间消散了。
他若有所思看向那边月光正盛的桌面,上面血肉模糊,坐在桌子周围的人脸上似乎都挂着冷笑,像一具具行尸走肉的尸体。
不过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按照何堇的性格来说,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这张纸条上面肯定带了点折磨,但这更像是被归为NPC一类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何堇迟早会反应过来,这带了点脑子的都能想到。
那他们为什么不慌张呢?
时肆反应过来了,口袋里面又多了一张纸条。
他把最后一张纸条掏了出来。
前面一大段字的纸条都是印刷的宋体字,而这张上面的字体格外熟悉,就是他自己的字。
[聪明。]
两个字。
还带着句号。
他蹙眉,其实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他大概猜到了其他纸条上面写的是什么,同时有些心惊,被自己的猜想给吓了一跳,登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犹豫片刻,翻开纸条。
[很可爱的想法,我喜欢。]
[为什么会死呢?我这么喜欢你。你呆在这个世界不好吗?]
两个喜欢,一个哄小孩似的夸奖,时肆看着自己的字,面无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人多喜欢他呢。
他心念微动,随即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但显然这东西没什么太大用处,口袋里面又多了一张纸条。
时肆:……
这个人一天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天天盯着他不累吗?
但他还是拿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喜欢?]
幼稚鬼,时肆面无表情评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纸条出现的次数太多了,他心里面居然产生了微妙的感应,在下一张纸条出现前又评价了一句:无聊的幼稚鬼。
纸条再次出现,这次是一张没什么有效“信息”的纸张,只是一张沾了点墨痕的白纸。
那边终于消停了。
他目光转向已经有些烦躁的艾米丽,挂上招牌性的微笑:“请问现在我可以去帮忙修电灯了吗?”
艾米丽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那个电视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面露古怪,阴恻恻笑:“当然可以了——其他的客人可以去休息了吧?”
后面一句话当然不是和时肆说的。
那个男人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艾米丽又催了一声,他才不情不愿答:“当然是的,每个客人都需要自己的房间,而艾米丽的房间门口钉上了钉子。哦,我可怜的艾米丽,谁愿意在晚上陪着艾米丽睡觉呢?”
时肆的目光转向那个男人,男人的表情他已经可以看的很清楚了——仅限于在他这个半瞎世界里面的清楚,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没有吃饱的饥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太黑了他没有继续吃下去,还是因为刚刚电视机里面的人打断了他的进食过程。
说到电视机——
他目光转了回去,吃了一惊。
刚刚还是倒映着人的电视机上面现在明晃晃挂着一个时间,上面的数字已然跳跃到了19:59。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他又想起了那张禁止走路的纸条。
而就在他这么愣神的一秒,上面的时间迫不及待跳到了20:00。
艾米丽的笑容更大了。
她甜腻腻笑:“时肆哥哥,现在你可以去修电灯啦,我们家的电箱在三楼,你可以走路上去,而其他的可以可以安全去到楼上休息了,只是需要一个来陪我睡觉,我太害怕黑暗了。”
坐在桌子边的众人同一时间松了口气,但她后面的这句话让神色各异的众人立刻做好了决定:“杨子怡,你去吧,你和她年纪相仿,刚好可以做个伴。”
杨子怡不可置信抬头:“……和她年纪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