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无计留晚照(6)
“你可知道这话说出来,旁人能治你什么罪?”
“实话说不得吗?若是说实话也要受罚,更说明错得厉害。殿下又不是旁人,想必不会做这等没道理的错事。”
叶骞心头那股邪火本就因她说出了他想听,却从没人敢说的话而被浇灭了些许,又听到向来守礼的她说自己不是旁人,那理直气壮的放肆竟让他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暗喜,她对他终究是和对旁人不太一样。
“那皇后呢?皇后错了吗?”叶骞冷静了一些,又问道。
薛扶翎当然记得皇后交给她的任务,但一视同仁地答道:“皇后当年若是不知情便没错,在知情后若是包庇宋国公夫妇也有错。”
“那你认为她知情吗?”
“她当年应是不知情,后来怀疑过宋国公夫人,但想不通作案时间,才会召我去解答。她承诺过,在找出真相后会还蓝贵妃一个公道。”
在得知叶寰并非谢瑶芳的儿子后,叶骞不得不去思考这个承诺背后隐藏的含义,以及薛扶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想做什么?”
你是帮她还是帮我?
后面这句叶骞没有问出来,但他望着薛扶翎的目光中,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盼和哀求。
他的眼睛因刚哭过比平时更湿润,眼尾也因哀切之意格外下垂,这样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模样是薛扶翎最见不得的,比方才那样的怒发冲冠还难应付。
她尽量中立地说:“皇后当众揭穿宋国公夫人是色盲,意图可能是公开警告宋国公一家,太子的身世随时有人会识破,她也不会再扶持太子。如果太子主动让位,总还是要有一个继承人,皇后希望你为她所用,或许是一个名正言顺上位的机会。”
叶骞有些纠结,他说不上厌恶谢瑶芳,在他从小听过的各种事迹中,她好像一个矛盾结合体,有时是心胸开阔的女将军,有时又是凶残的妒妇,但他其实很早就知道,她对他们母子并无恶意。
在宁寿堂的时候有一个体格健壮的姑姑,时不时避开众人探望蒋嬷嬷,那个姑姑说是早年也上过战场,有时还会教他一两招破解师父出的难题,他那时并不知道蒋嬷嬷曾经是皇后的暗卫,也是在离开宁寿堂后才知道,那个英武的姑姑便是谢瑶芳。
但这些年与叶寰的明争暗斗,也让他对谢瑶芳没有好感,更不要说在得知杀害母亲的真凶是她的兄嫂后,就算她能大义灭亲,他一时也无法接受向她示好。
叶骞迟迟没有表态,薛扶翎冷不丁道:“不原谅他们也无妨。”
“不原谅谁?”
“皇后,宋国公夫妇,圣上。”
谢瑶芳虽然无意坑害蓝贵妃,但宋国公夫妇的动机中,除了担心东窗事发,应该还有断绝她后路的打算。他们那天匆匆进宫,可能是因皇后透露出趁叶寰还小,拨乱反正的意图,急着来劝阻。第一次可能是计划外,但第二次动手就是蓄意,只要蓝贵妃死了,谢瑶芳若是执意公开叶寰的身世,将叶骞记在自己名下,就更洗不清去母留子的嫌疑,和叶骞之间始终会有隔阂。
而瑞德帝说他是罪魁祸首都不为过,他一边临幸后宫中其他女子,一边表演对谢瑶芳的深情,不许旁人先诞下皇嗣,演到后来只怕他自己都信了,哪想冒出来一个叶骞,比起所谓的异族血统,自身形象的崩坏可能才是他不喜叶骞的真正原因。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惺惺作态骗不了任何人,不过因为他是皇上,所有人才配合他的表演。
花王宴那天,瑞德帝对色盲一事接受得很快,当时薛扶翎以为是事实胜于雄辩,实际说不定他早就在日常相处中,发现了叶寰和陈若霜都是色盲。
薛扶翎不知道他有没有因此怀疑过叶寰的身世,恐怕不管有没有,他都没有考虑过将叶骞作为继承人,但又舍不得叶骞这员平定边疆的猛将。若没有了叶寰,却另立其他皇子为太子,以叶骞如今的势力难保不反,不如留下资质一般的叶寰,给叶骞一点希望,坐山观虎斗,才符合他一贯喜欢采用的,缩在幕后的“制衡”。
这就是一个好面子又懦弱的平庸男人,只是权力为他赋魅。
但薛扶翎不打算和叶骞说这些,陈述事实是一回事,进行评判是另一回事,那毕竟是他爹,万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回头两父子和好了,她里外不是人。
方才那些多余的话都是被叶骞脆弱的一面所迷惑,她停顿了一下,最后只说:“不必倚仗圣上或皇后,殿下也能得偿所愿。”
叶骞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又冲出眼眶。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只有人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总是有比为母亲伸冤更重要的事,等他能自保,等他站稳脚跟,等父皇更看重他,缓一缓,再缓一缓,而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权衡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