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我爱你,Until i
跟随国家队回奥斯陆参加庆祝过后,在第二天傍晚,哈兰德赶回了曼彻斯特。
以前想象过冲线世界杯的这一天,自己大概会比任何人都兴奋。第二个进球朝着看台奔跑的时候,那种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也真实无比。
只是当所有掌声停下后,他还是会想起电话另一端的哭声。
又是两天多米没有回复自己信息。他到达柴郡后,开上车去了利物浦。曼彻斯特到利物浦的距离,不及多特蒙德到萨尔茨堡那么遥远,他告诉自己。
这比当年为了去看受伤的多米,独自开过几百公里德国高速要简单许多。但是心境好像更加复杂,他没有这么痛不可忍过。
利物浦的深秋也和多特蒙德不同,多特的风是干的,只是有些凛冽而已。围绕利物浦的默西河跟对岸的阿尔伯特码头形成洋流,把阴冷的潮气糊到挡风玻璃上。
他撑着伞步入公寓楼门厅,不知道要不要按门铃。
突然,房间里有行李箱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好像是在争吵……
扎奈特的声音就在玄关口:“domi,你先把晚饭吃了吧?你去哪儿?”
多米蹲在玄关找车钥匙:“曼彻斯特。”
佐尔特好像在餐厅那边:“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曼彻斯特。”
门板挡住了绝大部分内容,但是能听到佐尔特提高了音量,“Whatthehell!——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国家队出局了,这就证明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担起队长的重任,你还在指望什么?不好好踢球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接着是扎奈特急切的劝阻。
“够了,别说了,”她仿佛在拉住两个快要打起来的人,“domi已经够难受了,腿伤还没好全……”
“世界杯输了两天你不吃不睡,现在跑去曼彻斯特指望他能干什么?告诉你没关系?然后呢?解决了什么问题?!”
再然后,是多米的声音。
“……清醒?是指你一直说的,忘记吗?”
扎奈特在叫他:“domi,坐下来吧,你一整晚都没有好好睡觉——”
“anyu,我没事儿。”
“你当然有事,你眼睛都……”
“我说我没事!”
紧接着是一阵椅脚在地板上拖动的刺耳声音。
哈兰德站在门外,慢慢放下了雨伞。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多米用这种语气讲话了。
佐尔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只是在告诉你,不要在最糟糕的时候干无法挽回的事情,世界杯预选赛已经结束了,你现在需要休息,跑出去想干什么?等这些事情过去——”
"哪个事过去?"多米问,“世界杯?”
“……”
“还是erling?”
“我现在二十五岁了,拿过联赛冠军,带了国家队,输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比赛……男人三十岁脑子才长明白……可能因为我确实是个蠢货吧,我总是想用无休止地拼抢消耗自己。这下好了,我被迫停下来了。”
佐尔特一巴掌拍到了桌上,“我不希望你把一段十八九岁开始的关系变成一种必须证明给我看的执念!该过去就过去,该忘记就忘记!你们如果还要继续联系,继续纠缠,那根本——”
……
“忘记?……要忘记吗?”多米问着。
他抓住自己已经垂到了肩颈的头发,“你们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分开以后最好把头发剪短,类似……把那些死掉的发丝剪掉,镜子里面的人就会精神一点儿,轻松一点儿,我还是之前精力充沛的多米尼克。”
“……可是我不想剪,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剪。”
他看着父亲,眼泪在这一刻打转,“我想,慢慢等它盖过我的耳朵,擦着我的后颈,垂到我的锁骨,等有一天……只要是有风刮过我,我还是会忍不住误以为是他的手……”
扎奈特的手慢慢落到他后背,他擦了一把脸。
“还有纹身,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纹在这儿吗?”
“因为他抱着我的时候,手臂就是这样围裹我的,”多米把自己的手臂抱在胸前,按着心口,“从后面绕过来,手掌心压着这儿。”
“图案上面有一朵橙花的枝叶……它环绕我的胸口,绕过我的心脏……他呼吸钻进我的耳蜗……就像针扎进皮肤里一样。我那天就一直躺在那儿,针扎到锁骨的时候特别疼,纹身师还问我要不要停,我说不用。”
“我很能忍的,你知道,我从小就很能忍的。”
佐尔特脸上的愤怒似乎在缓缓消退。
“我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出来,枝条、叶子、最后是花瓣……我很开心,因为以后只要我低头看见这朵花,就可以假装他一直抱着我了。”
门外,哈兰德的泪水隐藏在幽暗里。
“我怎么忘记?”
“他根本没有在利物浦生活过,可我的房子里面到处都是他。我的衣柜里面有他的球衣,门槛有他的球鞋,浴室有他的发圈儿,我买甜甜圈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我开车经过任何地方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他遍布我的整个空间遍布我的全部记忆。”
“我半夜会突然醒过来,然后一整夜我都能感觉他的呼吸像飞蛾一样,停在我已经干瘪的脑子里。我要怎么忘记?”
“我还是会把手伸到床的另一边,我的身体根本不知道他不在这里……”
“可是到最后,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扎奈特好像抱住了他,轻声抚慰着。
“zsolt,人的心碎了还是会继续跳动,像正常人一样,你知道吧?”
多米的声音变小了一些,“我十几岁就知道怎么搬家了,去到陌生城市,怎么找房子□□件买咖啡。我走过这么多机场,这么多球场,去过这么多国家,从奥地利到德国,从德国到英格兰……还有不断地,追随他和他在一起。”
“我做错了?为什么?……”
“我要怎么忘记?……”
鸟儿飞过丛林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我的整片森林都因为他改变了朝向,所有树木都朝着他飞的方向生长,所有溪流都在模仿他翅膀滑过的声音。
“我要怎么办……把整片丛林烧了吗?我整个人生里面好像都开满了茂密的这个人,所以我不会忘记,我也永远不会在某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再爱他。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清醒?……”
“……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佐尔特闭上了眼睛,“每一次发生什么你承受不了的事情,抓着一个念想就觉得可以回到正常状态了?”
“你不是从小就一直教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多米慢慢地说着,“我选择了自己的职业,以后也要有我自己的房子和生活。”
“我从来不是因为自己有多混乱、有多低潮,才一定要抓着他。他给过我真正的爱,像水又像太阳,他也从来不会要求我用任何事情证明自己值得。”
两父子距离这么近,过去二十几年里,他们好像无数次站在对立面。
多米不想再多停留一秒,他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公寓铁门。
然后……
哈兰德往前一步,把他抱进了怀里。
……
“这篇文章引起了一些轰动,dominik。”
BBC体育频道演播室里灯光柔和明亮,主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多米尼克通过《球星看台》发表的那封长信。
对面的多米看起来沉静许多,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穿着红色的利物浦球衣。抬手整理耳发时,能看到左手的戒指。
“很意外你会承认自己小时候真的讨厌过足球。”
多米笑着,眼尾弯弯,“为什么不能承认?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说实话。”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从三岁开始每天踢球都很开心,每次训练都充满希望,每次受伤都让我更加坚强,那是假的。”
记者笑了:“你不怕匈牙利的小孩儿看完以后说,‘连Szoboszlai都讨厌训练,那我明天也不去了’?”
“如果是我的小孩儿,我会同意的,尤其是还很小的孩子。”
“哈哈,那你的父亲可能不会同意。”
多米笑意更加明显,“是的,绝对不会……”
主持人:“你在信里提了很多关于他的内容,你们现在的关系怎么样?缓和了吗?”
多米想了想,“比较复杂。”
“很外交的答复。”
“No,是真的比较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