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偏要让你讨厌我
许予薇码了码面前的材料,连怼了几次都没对齐。
“稿子太厚了,怎么这么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绝对不是因为手抖。
昨晚睡过同一张床,今天在谈判桌上照样得装得毫无交集,这是打工人的基本修养。许予薇不允许自己在职场上翻车,更何况这种决定项目成败的重要会议,坐定后,连半个眼神都没往对面的桌牌上偏。
“薇姐,今天按哪版来?”坐在身侧的莫嘉凯低声问,他揽过许予薇面前的打印件,一摞旧融资附件,一摞标黄的当前条件,显然没分清哪摞才是今天能用的。
莫嘉凯刚从实习转正,从实习期就在星海的战略投资部,mentor是许予薇,而转正后的第一项正式工作,也是跟她一起做灵犀这轮融资的项目。年轻人深褐色短发,身形清瘦,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第一次上这种阵仗的谈判桌,脊背绷得笔直。
许予薇把自己那份标黄的推到他面前,又把他手边那摞旧附件轻轻抽走。
“看我这版。”她压着声音,把话一句句说清楚,“旧的只能当底稿。原来那些资源承诺,全是冲着领投位置给的,位置没了,条件就要重新算,今天一条都不能照旧端上桌。”
莫嘉凯重重点头,把两摞材料里挑了几页关键的,放在了最上方。
宋言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启衡的方案要往前推,星海也是老朋友,我希望两边的合作,能最大程度保留下来。”
“宋总,那第一页的措辞就得改。”许予薇翻开文件夹,“‘继续获得星海全方位资源支持’,这句太笼统。星海现在连跟不跟投都没定,原先承诺的算力、服务器、渠道和数据接口,全是领投方案的配套,不能照旧打包留着,更不能拿到桌上,当灵犀和启衡谈条件的筹码。”
宋言脸上有点挂不住:“许经理,跟投也是投。写得这么绝,外面看见了,会以为星海看衰灵犀……”
“对外的口径可以另拟,一定给足灵犀体面。”许予薇说,“但桌上的账得先算清,这是两回事。”
“账也不是这么个算法。”宋言把那一页翻过来,“好几家客户已经在用星海的云和算力跑交付,今天说收就收,项目卡在半路,这个责任谁来负?”
许予薇等他说完,才开口:“您放心。已经生效的义务,星海负责到底,一家客户都不会撂下。我要收回的,是还没生效、也没理由白送的那部分。”
“说得好听。”楚既明一直好整以暇地陷在椅背里,这会儿指尖在桌面轻扣两下,“领投的位置一丢,星海转头就收资源。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星海没有格局。”
莫嘉凯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键盘敲得飞快,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纪要里。
“楚总,这是一码归一码。”许予薇看向他,“资源配套的是领投位置,位置归了启衡,配套自然要重新核价。星海不是收回善意,是收回前提。总不能启衡拿了领投,连星海贴进去的产业资源,也一并笑纳吧?”
“行,那就一码归一码。”楚既明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启衡领投,有两个条件也得摆上桌面。第一,既有客户的交付,不能因为资源重谈就没人负责;第二,原领投方案里那些排他条款,不能原样搬进跟投协议,灵犀的研发得留自由度。”
“可以分开谈。”许予薇说,“只要启衡也不默认星海之前的承诺照旧有效。”
“本来就没打算白占。”楚既明笑了笑,转头吩咐带来的助理,“既有义务和新增支持分开列,启衡该承担的部分,重新拟一份补充协议。”
随后的条款顺着这个边界一条条过。宋言核了几处具体条目,确认既有客户的支持不断档、对外口径另拟,才松了口。
两个小时的拉锯,许予薇把最稳妥的防守边界钉在了桌面上。星海的资源一寸没白送,灵犀的交付也没人撂下;至于星海最后跟不跟投、跟多少,那是另一本要重新核算的账。
“许经理。”楚既明掀起眼皮看过来,“排他这条涉及核心条款,如果做不了主,可以回去请示陈总。”
轻飘飘一句话,精准扎在她最在意的痛处上。
“不用请示。”许予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合作基础的条件,我有权当场拒绝;至于星海出不出资、出多少,是投委会的事,今天我谁也不替他们答应。话再漂亮,也绕不开这道程序。”
楚既明收起那副散漫姿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低笑了一声:“精彩。看来许经理今天的权限,比我想的大。”
他笑得越大度,许予薇胸口那股火就窝得越结实。人家是基金最高层的合伙人,一句话就能定启衡的立场;她说得再硬,也只是个替公司传话的打工人。筹码从来不在一个量级上,他当然笑得出来。
终于到了散会,宋言擦着汗,尴尬地笑道:“两位今天棋逢对手,我们也受益匪浅……”,说完带着两边的助理,把会上的要点又逐条确认了一遍,约好会后各自要补的材料。
“中午有安排吗?”楚既明合起文件,随口问了一句。
“中午我做东,大家一起吃个便饭?”宋言赶紧热情地表态。
“谢谢宋总,不了。”许予薇利落地合上电脑,“下午要赶回公司,向陈总汇报。”
楚既明没再多说,只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莫嘉凯扬起声音问道:“予薇姐,你怎么回公司呢?”
昨晚喝了酒,许予薇今早是打车来的,便说自己待会儿打车回。
莫嘉凯收了电脑,快速地冲到门口,“予薇姐,我开了车,要不你坐我的车回公司吧?我先去地库取车,在大堂门口等您。”
“好,辛苦。”
许予薇拎着包朝电梯厅走去。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楚既明迈着长腿跟了上来,随意站在她身侧,空气里漫开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杉与木质香气。
“许经理,名片都不留一张?”他偏头看她。
“不必了。”许予薇看着上方的楼层指示灯,“楚总在会上也没给大家发名片。启衡合伙人的门槛太高,星海普通经理高攀不上。”
“名片是没发。”楚既明的声音低下来,“可我的私人电话今早留给你了。”
许予薇一听就来气,早上留下那张写有手机号的纸条时,她还觉得,这男人虽然来路不明,好歹让人不讨厌。
“是吗?”她面不改色,“没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