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念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知意到办公室的时候,白夜已经在了。
这在她的认知里属于异常现象——白夜通常是九点以后才出现的人。他那个搪瓷杯往往在办公桌上空到上午十点,才被泡上第一杯茶。但今天杯子里已经泡好了——碧螺春,茶叶还没完全展开。
"科长——你几点来的?"
"六点。"
沈知意看了看他的脸。看不出熬夜的痕迹——白夜的脸从来不显疲态。但他的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昨天也是白色短袖扣到第二颗,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扣到喉咙。这意味着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比本部更"正式"。
"格里的呢?"
"在路上。小狸也去。"
"林小狸?"
"鼓楼巷是老城区。人口密度高。邻里关系复杂。需要一个——会聊天的人。"
沈知意明白了。格里高尔擅长数据,她擅长观察,但论"跟陌生大妈套近乎"这件事——林小狸是第七科的天花板。
"殷红——"
"不去。"白夜说,"白天太热。她不喜欢白天出门。"
对。血族。白天出门虽然不会像传说中那样灰飞烟灭,但确实不舒服——紫外线敏感,容易犯困。殷红在白天的战斗力大概只有夜间的六成。
"陆远呢?"
"更不行。第五代——比殷红还怕太阳。"
"那阿九?"
"阿九在共生学院有课。"白夜喝了一口茶,"今天——四个人。我,你,格里高尔,小狸。"
"四个人去鼓楼巷——会不会太显眼?"
"分两组。我和你走正面。格里高尔和小狸走侧面——小狸负责跟街坊邻居聊天,格里高尔负责——听。"
"听?"
"听这条巷子的信息。十五年了。但信息不会完全消失。他——能捡到残片。"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许明远。城东区鼓楼巷17号。十五年前。文印店。
她在下面又加了几行:
2009年3月:陈维审计后一个月。许明远"出去采购"(大雨天)。
2009年4月:最后一次与邻居接触。失联。
城东分局结论:自行迁离。
门没关。东西没搬。冰箱里还有半袋米。
"科长——这些信息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
"是老秦给的。加上卷宗里的。"
"少。"
"少。"白夜说,"所以要去。"
格里高尔八点整到了。他今天戴了一顶新帽子——不是平时那顶灰色的,是深蓝色的。帽檐更宽。沈知意猜他是为了在户外遮挡阳光——也遮挡视线。宽帽檐能让别人不那么容易看到他紫色的眼睛。
"格里的——今天去老城区。信息密度会比本部低——但都是旧信息。散落的。碎片化的。你——"
"我知道。"格里高尔把保温杯拧紧,"旧信息——像沉淀物。沉在底下。新的信息盖在上面。我需要——往下挖。"
"会不会——太累?"
格里高尔摇了摇头。
"本部那次——是信息太多。老城区——信息少。但旧。旧信息——有时候比新信息——更重。"
沈知意不太理解"信息有重量"这个概念。但她记住了。对格里高尔来说,信息不是抽象的——是有质感、有重量、有温度的东西。旧信息像老木头——干燥、沉重、容易碎。
林小狸八点半到。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不是平时在办公室穿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朵用一条发带压住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逛街的、看房子的、走亲戚的。
"科长!我穿这身行吗?"她转了一圈。裙子飘起来。
"行。"白夜说,"你今天的任务——跟街坊聊天。不要提管理局。不要提非人类。就说你是做社区调研的——大学生社会实践。"
"社区调研?"
"鼓楼巷在旧城改造范围内。你以社区调研的名义跟居民聊天——没人会怀疑。"
林小狸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懂了!套话!"
"不叫套话。"白夜说,"叫——收集信息。"
"那不就是套话吗?"林小狸嘿嘿笑了。
白夜没理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沈知意没见过的。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地图——不是手机地图,是纸质的。老城区的街道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鼓楼巷——在这里。"白夜指给沈知意看,"城东区旧城改造三期。东起鼓楼街,西到护城河。全长四百米。住户——大概六十户。商业门面——十五个。"
"十五个门面——现在还开着的有几个?"
"六个。其余空置或者改成了仓库。"
"许明远的文印店——17号——现在是什么?"
"五金店。"白夜说,"2011年转租的。店主姓郑。开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他可能不认识许明远。"
"不一定。老城区——邻里关系比新小区紧密。五金店老板在这条巷子里待了十三年——他至少知道这条巷子的'故事'。"
沈知意把地图上的标记看了一遍。17号在巷子中段偏后——靠近护城河那一头。不是最好的位置,也不是最差的。文印店不需要好位置——靠的是口碑和回头客。
"科长——你怎么有这张地图?"
"老秦给的。"白夜把地图折好递给她,"他虽然不能去——但他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四个人在八点四十五出发。白夜开车。林小狸坐副驾——她话多,能帮白夜提神。沈知意和格里高尔坐后排。
车开出管理局的时候,格里高尔把帽檐压到了四指。
"格里的——紧张?"
"不紧张。在——清空。"他说,"等一下到了——会有很多旧信息涌进来。我先清——腾地方。"
沈知意想象了一下——格里高尔的大脑像一个硬盘,他在格式化,准备接收新数据。
"你清空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能想。想了就是新信息。新信息会占地方。"
"那你现在——"
"在想怎么不想。"格里高尔说。
沈知意笑了。这大概是最克系版本的"不要想大象"。
林小狸从副驾回过头:"格里的,你到老城区能感知到什么呀?十五年前的信息还能留着吗?"
"能。但——碎。像——"格里高尔想了想,"你们人类有一个词——'回声'。对。就是回声。说了很久的话——已经听不清内容了——但声音还在。在墙壁上弹。慢慢弱。但不会完全消失。"
"十五年的回声——你能听到?"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信息不会真的消失。它会被新信息覆盖、挤压、打散——但痕迹在。像——你们走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潮水来了——脚印被填平了——但沙子的结构变了。我能感觉到——沙子哪里被踩过。"
林小狸"哇"了一声。
"那你能不能感觉到——许明远最后一天做了什么?"
格里高尔沉默了一下。
"——不确定。十五年。太久了。如果是——信息密度很高的地方——比如他待得最久的文印店——也许能感觉到一些。但——碎片。不完整。"
白夜在前排说:"到了。"
城东旧城区和沈知意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旧城区"就是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像电视剧里那种墙上贴满小广告、地上都是水渍的巷子。但鼓楼巷不是。
鼓楼巷是一条——有烟火气的巷子。
两侧是三四层的老式居民楼。灰砖墙。有些地方爬了爬山虎——七月份正是茂盛的时候,绿得发亮。一楼是门面房——卷帘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面里能看到各种营生:早点铺、修鞋摊、杂货店、一家卖老年服装的、一家卖五金的。
巷子不宽——两辆车勉强能并排走。但两边停了电瓶车和自行车,实际能走人的空间只有中间一条线。地面是老水泥路——坑坑洼洼的,有几块地方补过,颜色深浅不一,像打了几块补丁。
空气里有早餐的味道——油条、豆浆、葱油饼。混合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味——护城河就在巷子西头,水汽从那边渗过来。
沈知意下了车。她深吸了一口气。
"科长——这地方——"
"比你想的好。"白夜说。
"嗯。我以为会很破。"
"旧城区改造三期——还没拆到这边。再过两年——可能就没了。"
沈知意看了看巷子两侧的老楼。再过两年——这些楼会变成新小区。卷帘门会变成玻璃幕墙。早点铺会变成连锁便利店。修鞋摊会变成——什么都不会变成,修鞋摊会消失。
"走吧。17号在中段。"
四个人分成两组。白夜和沈知意从巷口往里走——走正面,看17号。林小狸和格里高尔从巷尾往里走——林小狸负责跟街坊聊天,格里高尔负责感知。
"小狸——你跟格里的走一起。格里的不说话——你来说。他来听。"
"明白!"林小狸拉了拉发带,确认耳朵压好了,"科长,我今天的身份是——"
"城建大学社会学系研究生。社区调研。课题:旧城区居民社交网络变迁。"
"好嘞——我记住了。格里的,你是我同学,别说话,装深沉就行。"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深沉他确实擅长。
两组人分头行动。
沈知意跟着白夜从巷口往里走。
门面房一个接一个。1号、3号、5号——单号在左边,双号在右边。有些门面开着,有些关着。开着的里面坐着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卖杂货的老太太在摇蒲扇,修鞋的大爷在钉鞋底,卖早点的大姐在收摊。
没有年轻人。
沈知意注意到了这一点。整条巷子——至少她能看到的这一段——没有一个看起来低于五十岁的人。早点铺的油条锅里还冒着热气,但吃油条的人都是头发花白的。
"科长——这条巷子——年轻人都搬走了?"
"旧城区的通病。年轻人去新区买了房。留下的——是老人和租户。"
"许明远——十五年前在这里开文印店。他——木灵族——看起来多大?"
"木灵族的外观年龄——取决于扎根的时间。许明远登记时填的是四十岁外观。但他实际——至少两百岁。"
"两百岁的木灵族——在这条巷子里开文印店。"
"木灵族喜欢有植物的地方。十五年前——这条巷子比现在绿。护城河边有柳树。墙上有爬山虎。楼缝里长着野草。对木灵族来说——这里是能扎根的。"
沈知意看了看墙上的爬山虎。十五年前的爬山虎大概比现在更茂盛——现在只剩几面墙上还有。
"那现在呢?木灵族还会来这种地方吗?"
"会。但——越来越少了。旧城区改造把很多绿地变成了停车场。非人类——跟植物有关的那种——在慢慢往城市边缘退。"
沈知意没说话。她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走到13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13号是一个关着门的门面。卷帘门上的铁锈已经把原来的颜色盖住了。门缝里塞着小广告——花花绿绿的。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根细细的草。
沈知意蹲下来看了看那根草。
"科长——你看。"
白夜也蹲下来。
草——不是普通的野草。叶片比普通草宽,边缘有细微的锯齿。颜色——不是普通的绿色,是一种带银光的绿。
"这是——"
"木灵草。"白夜说,"木灵族扎根的地方——周围会长这种草。不是种出来的。是——溢出来的。木灵族的生机——太多了——会从根里渗出来,让周围的植物变异。"
"十五年了——还在长?"
"木灵族一旦扎了根——痕迹很难清除。除非——把这块地翻一遍。水泥都铲掉。"
沈知意站起来。她看了看13号的门面。
"13号——不是许明远的店。17号才是。"
"对。但木灵草——不一定是许明远的。也可能是这条巷子里其他木灵族留下的。十五年前——这条巷子里不一定只有许明远一个非人类。"
沈知意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她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了几行:
13号门面门口水泥裂缝中有木灵草。
白夜:木灵族扎根痕迹,难清除。
十五年前巷子里可能有其他非人类。
继续走。15号。16号。
17号。
17号是一个五金店。卷帘门开着——半开。里面能看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螺丝、水管接头、电线、开关面板。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把电风扇——老式的,摇头的那种。他在看手机。
门头上挂着一块塑料招牌:"老郑五金"。招牌的塑料已经发黄了——字也褪了色。
沈知意看了看门面的大小。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文印店不需要太大——一台复印机、一台电脑、一台证件照相机、一个过胶机——就这些。
"老板——"白夜走上前。
中年男人抬头。五十来岁。方脸。皮肤黝黑——干过体力活的那种黑。穿着一件灰色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买什么?"
"不买东西。打听个事。"白夜掏出一个证件——管理局的工作证,"我是市管理局的。想了解点情况。"
老郑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白夜。
"管理局?哪个管理局?"
"城市管理。"
沈知意注意到白夜没有说"异常物种管理局"。他说的是"市管理局"——一个模糊但不会引起怀疑的说法。对普通人来说,"管理局"可以是任何管理局。
"什么事?"
"这条巷子——旧城改造三期。我们做前期摸底。想了解一下——17号这个门面——您是什么时候接手的?"
"2011年。房东姓吴。我租的。"
"接手之前——这里是什么店?"
老郑想了想。
"文印店。一个——姓许的开的。我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房东说——走了。搬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房东说——2009年就不在了。我来的时候——店里东西还在。复印机、电脑——都还在。房东说'你要就便宜卖给你'。我没要——我不懂那些。后来房东自己处理了。"
沈知意的耳朵竖了起来。东西还在。2009年许明远失联后——文印店里的设备还在。一个"自行迁离"的人——不搬设备?
"老板——您接手的时候——店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纸啊、文件啊、私人物品啊——"
"有。"老郑说,"一堆纸。打印过的、没打印过的。还有——一个本子。手写的。"
"什么本子?"
"账本吧。手写的。我记得——蓝色封面。上面记了一些数字。我不懂——以为是记账的。"
"那个本子——还在吗?"
老郑犹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进店里。在货架后面翻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很旧了。封面卷了边。有些褪色。
"我一直留着——想着万一哪天那个姓许的回来拿。十三年了——没人来。"
白夜接过本子。他没有打开——当着老郑的面。他把本子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来。本子不重。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老板——谢了。这个本子我们借走——回头还您。"
"行。反正也没用。"老郑坐回板凳,"不过——你们到底查什么?那个姓许的——犯事了?"
"没有。例行摸底。"白夜说。
沈知意把本子放进包里。她感觉本子的重量——不重。一本手写笔记本——大概几十页。但对一个失踪了十五年的木灵族来说——这可能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老板——再问您一个问题。这条巷子里——有没有住很久的老住户?十五年以上那种。"
老郑用毛巾擦了擦脖子。
"十五年以上——那可多了。这条巷子虽然旧——但老住户多。搬家的不多。你们往里面走——8号的刘婆婆、11号的陈大爷、巷尾的周婆婆——都是二十多年的老住户了。"
"哪个——跟许老板比较熟?"
老郑想了想。
"陈大爷吧。11号。他以前——好像经常去文印店复印东西。老年人嘛——不会用电脑。要复印身份证啊、户口本啊什么的——都去文印店。"
"谢了。"
白夜和沈知意往巷子里面走。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老郑的五金店——老郑已经重新坐回板凳上看手机了。电风扇摇着头,吹着他的毛巾。
"科长——本子先不看?"
"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不是在这里。"
"为什么?"
"老郑在看我们。"白夜说,"他的手机——刚才举起来的角度——不是在看视频。是在拍照。"
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老郑确实举着手机——但角度是朝外的。朝向他们。
"他——"
"正常反应。有人来打听旧事——留个证据。人之常情。"白夜没有在意,"不用管。继续。"
11号。
11号是一个住户口——不是门面房。一楼的老式防盗门。铁的。绿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黄瓜和一把小葱。
白夜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瘦。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背心上有汗渍。裤腰里别着一把蒲扇。光脚穿一双塑料拖鞋。
"找谁?"
"陈大爷?"
"我。什么事?"
白夜掏出证件。"市管理局的。想了解一下——这条巷子的情况。"
陈大爷看了看白夜的证件。又看了看白夜身后站着的沈知意。
他的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多停了一秒。
沈知意知道那一秒意味着什么。白夜——衬衫扣到喉咙、气场不对劲、说话不紧不慢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陈大爷看到白夜——本能地挺了一下腰。紧张。
但看到沈知意——一个穿着普通T恤、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孩——他的腰又松了。
"——进来吧。"
陈大爷的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小电视——老式的,显像管的。桌上有一壶茶——泡得很浓。还有一盒象棋——摆了一半的棋局。
"坐。喝茶不?"
"不用。谢谢。"白夜坐下来。
沈知意也坐了。她看了一眼棋局——红方缺了一个车。黑方缺了两个卒。棋盘旁边放着一本棋谱——翻到了某一页,夹着一支铅笔。
"陈大爷——您在这住了多久了?"
"二十八年。92年搬来的。那时候这条巷子还是土路。"
"那——您认识17号那个文印店的许老板吗?"
陈大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许明远。"他说。
沈知意的心跳了一下。他记得名字。十五年了——不是"那个开文印店的"——是名字。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给我复印过——身份证、医保卡、还有我孙子的出生证明。那时候——06年。我孙子出生。要去办户口。要复印一堆东西。我不会弄——就拿到他那里去。他不收钱。我说不行——他说'陈大爷你拿两斤橘子来就行'。我就——每次去都带点水果。"
沈知意听着。她注意到——陈大爷说许明远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那种"提一个陌生人"的语气——是"提一个老熟人"的语气。带着一点温度。
"陈大爷——许老板——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大爷想了想。
"好脾气。话不多。但——你去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推。半夜打电话说'我身份证丢了明天要用急'——他也能起来给你开机器。"
"他有朋友吗?在这条巷子里。"
"不多。他——不太跟人交往。除了做生意。但他不是——那种孤僻。是——怎么说呢——像一棵树。你跟树说话——树不回——但树在那儿。你心里踏实。"
像一棵树。沈知意想。也许对陈大爷来说——许明远真的就是巷子里的一棵树。安静的、可靠的、一直在那里的。然后有一天——树不见了。
"陈大爷——许老板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陈大爷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
"09年。春天。四月份吧。我记得——清明节前后。那天我去找他复印——医保卡要年审。走到17号——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没人。灯开着。机器也开着。复印机'嗡嗡'响。"
"您——叫了吗?"
"叫了。'小许——小许——'叫了好几声。没人应。我进去看了看——"
"什么?"
"复印机上——放了一张纸。刚印出来的。还热。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印。但机器开着——刚走过一张纸。"
沈知意和白夜对视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一会儿。没人来。我就走了。第二天又去——卷帘门还是半开着。机器关了。还是没人。第三天——第四天——一个星期——都没人。我去问房东——房东说'他走了。不租了'。"
"房东——怎么说的?就一句'走了'?"
"对。我问去哪了——房东说'不知道。他留了一个月房租当违约金。东西没搬。说不要了。'"
"您信吗?"
陈大爷沉默了。
他把蒲扇从裤腰里抽出来。扇了两下。七月的热气在客厅里蒸腾——但陈大爷扇的不是热——是某种情绪。
"不信。"他说,"一个人——在这里开了三年店。跟邻居都认识。说走就走——不打招呼——不留一句话——东西不要了——机器不要了——连门都不关——这不像他。"
"您觉得——他怎么了?"
陈大爷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后来听说——有一段时间——这条巷子来了几个生面孔。不是住这里的。来找——小许的。"
"什么人?"
"不认识。穿西装。开黑色的车。来了两三次。每次都是——站在17号门口看一看。不进去。问邻居——'许老板在吗?'邻居说不在这几天没来——他们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小许走之前。走之前——一两个月。"
沈知意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加快了。她写得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穿西装。开黑色的车。来两三次。问许明远。不进去。走了之后——许明远消失了。
"陈大爷——那些人——您跟别人说过吗?当时?"
陈大爷的蒲扇停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不想惹事。小许走了。走了就走了。我——一个老头子——多什么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后来——过了好几年——我才觉得不对。一个人——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东西不要了——门不关——冰箱里还有半袋米——这不是'走了'。这是——"
他没说下去。
但沈知意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不是走了。这是——没了。
她看着陈大爷。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自己住了二十八年的客厅里。面前的棋局摆了一半——没有人跟他下。蒲扇扇着七月的热风。他想了十五年——想明白了一件事——但太晚了。
"陈大爷——那些穿西装的人——您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记不清了。十五年了。只记得——个子不高。一个戴眼镜。另一个——没注意。"
"车牌号呢?"
"——没记。"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十五年前的事——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能记住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陈大爷——最后一个问题。许老板——他有没有提过——有什么人找他麻烦?或者——他有什么害怕的事?"
陈大爷的蒲扇又扇了两下。
"有一次。"他说,"08年冬天。下雪。我去复印——孙子的疫苗本。他——那天话比平时多一点。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天——他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陈大爷,你说一个人——如果想躲——能躲多久?'"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躲什么?欠钱了?'他说——'不是欠钱。是——有人想知道他是什么。'"
沈知意的手停了。
有人想知道他是什么。
"他——他说的是真名?"沈知意差点脱口而出——但及时收住了。在普通人面前不能提"真名"这个概念。
"我不知道什么真名假名。"陈大爷说,"他说的就是——'有人想知道他是什么'。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在说——有人查他暂住证什么的。后来——他走了。我才想起来——这句话。"
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的手心全是汗。
"陈大爷——谢谢您。"
"——能找到他吗?"陈大爷突然问。
沈知意愣了一下。
"小许。能找到他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十五年了。一个木灵族——从一条有爬山虎的老巷子里消失了。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没有留下坑。
"我们——尽力。"
陈大爷点了点头。他又端起了茶杯。茶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他是个好人。"陈大爷说,"不声不响的——但——是个好人。走的时候——没人替他说句话。我们这些邻居——都——"
他把蒲扇插回裤腰里。不扇了。
"都什么也没说。"
出了11号。巷子里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快到中午了。蝉在树上叫——不知道哪棵树——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沈知意靠在墙上。她的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信息太多了。陈大爷的话像水一样灌进来——她需要时间消化。
"科长——"
"嗯。"
"穿西装的人。黑色的车。来找许明远。然后许明远消失了。"
"嗯。"
"许明远自己也说过——'有人想知道他是什么'。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他在躲。"
"嗯。"
"2009年3月——老秦说那天大雨——许明远说出去采购——其实是——"
"在躲陈维。"白夜说,"陈维来审计那天——许明远不在店里。他躲了。但——一个月后——他还是被找到了。"
"被谁?"
"不知道。也许是陈维本人。也许是——拿到陈维数据的人。也许是——BAS-SS-0073。"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科长——陈大爷说的那些穿西装的人——跟陈维——是同一拨吗?"
"不一定。陈维是审计顾问——有正式手续。穿西装来门口看的人——更像'下游'。拿到信息之后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许明远还在不在。确认地址对不对。确认——目标能不能被找到。"
沈知意想起了翠园小区的孙启明——也是先"确认"苏木的住处,再上门施压。
同一个模式。十五年前——现在。
"科长——我去看看小狸和格里的那边。"
"去吧。他们在巷尾。"
沈知意往巷尾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了林小狸的声音。
"——周婆婆您这花养得真好!这是什么?茉莉?我奶奶也养茉莉——但总养不活——您有什么秘诀?"
沈知意顺着声音走过去。
巷尾。靠近护城河。一栋三层老楼的一楼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旁边放着三盆花。茉莉、栀子、一棵不知名的藤蔓——爬在防盗窗上。
林小狸蹲在花旁边。碎花裙子铺在地上。她在看花——但沈知意知道她在听老太太说话。
格里高尔站在三步之外。帽檐压在四指。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在——"听"。
不是听老太太说话。是听——这条巷子。
沈知意走过去。林小狸看到她——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的含义是:"有收获。"
"——周婆婆,那这条巷子以前是不是还有别的店?我看有些门面关着——"
"关了好几家了。以前有家文印店——17号——老板人挺好的——后来不知道去哪了。"老太太的声音很慢,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文印店?多久的事了?"
"十来年了吧。那个老板——姓许——人安静得很。不怎么说话。但手艺好。我老头子的遗照——就是他给翻新的。旧照片——糊了一半——他给修好了。没收钱。"
沈知意站在一旁听。又是一个"不收钱"的故事。许明远——不收钱。收橘子。收——人情。
"周婆婆——许老板走的时候——您知道吗?"
"不知道。就——突然不在了。门开着——人没了。我们巷子里的人——都说他回老家了。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周婆婆指了指门口的藤蔓,"这棵藤——是他种的。他走之前一个月——在门口种了这棵。我问他种什么——他说'留个念想'。一个人要回老家——种藤蔓干什么?藤蔓是——扎根的东西。他不是要走。他是——"
周婆婆没说下去。
但沈知意听懂了。
种藤蔓。扎根。木灵族。
许明远种那棵藤蔓的时候——不是准备走。是准备——留下来。
但他还是消失了。
沈知意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藤蔓。十五年了。藤蔓已经爬满了防盗窗。叶片厚实。绿得发亮。
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子。
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像摸到玉石表面的凉。光滑的、带着一点微妙的温润。七月的阳光下——它不应该这么凉。
"——这是木灵藤。"格里高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
沈知意回头。格里高尔走过来。他蹲在藤蔓旁边——没有碰。他的手悬在叶子上方两厘米处。
"许明远种的。"格里高尔说,"——他的。不是普通的藤。是他——的一部分。"
"一部分?"
"木灵族——可以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机——分出来。种在植物里。像——你们人类说的'寄存'。把东西存在一个地方。"
"他——寄存了什么?"
格里高尔的手指在叶子上方移动。他的眼睛闭上了。紫色的虹膜消失在帽檐的阴影下——他完全在用感知。
三秒。五秒。十秒。
"——记忆。"格里高尔睁开眼,"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像——一本书被撕碎了——每一页埋在不同的地方。这棵藤——是一页。"
"什么记忆?"
"看不清。太碎了。但——有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格里高尔的手指停住了。他的帽檐从四指推到了三指——又推回四指。不稳定。
"——一个人。站在17号门口。穿西装。不高的。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像是证件的东西。"
穿西装。不高。戴眼镜。
跟陈大爷说的——一样。
"格里的——你确定?"
"不确定。碎片——模糊。但——信息特征——跟陈大爷描述的那个人——吻合度很高。"
沈知意的手心在出汗。她看了一眼周婆婆——老太太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她在跟林小狸说养花的事。
"格里的——你能从这棵藤里——感知到更多吗?"
"能。但——需要时间。这棵藤——信息密度很低。像——你们人类翻一本看不懂的书。每个字都认识——但连不成句子。需要——慢慢读。"
沈知意看了看白夜。白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边——他站在巷子里,在看手机。不——他在看那张老秦给的纸质地图。
"科长——"
"听到了。"白夜走过来。他看了看藤蔓。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松散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认真的。很认真。
"这棵藤——不能动。"白夜说,"它是许明远留在这条巷子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但旧城改造——"
"我知道。"白夜说,"改造的时候——这面墙会被拆。藤会死。"
沈知意看着那棵藤蔓。十五年。从许明远种下到今天——它一直在长。一直在等。像一封没人来取的信。
"科长——我们要——保护它吗?"
白夜没回答。他蹲在藤蔓旁边。像格里高尔一样——手悬在叶子上方。但他没有闭眼。他只是——看。
看了很久。
"格里的——你说的碎片记忆——除了那个穿西装的人——还有什么?"
格里高尔又感知了一会儿。
"——声音。一个声音。在叫一个名字。不是'许明远'。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听不清。太远了。像——隔着一层水。但——是一个字。单音节。"
沈知意想到了什么。
真名。
木灵族的真名——不是"许明远"。那是登记名。真名是——另一个。许明远把自己的真名——或者说真名的一部分——寄存在了这棵藤蔓里。
"格里的——那个名字——会不会是他的真名?"
格里高尔的手指停住了。他的帽檐压到了三指。
"——可能是。"
"如果你能感知到——"
"不。"格里高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不。真名——是SS级信息。我不能——感知。不应该。"
"为什么?"
"因为——"格里高尔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克制。"真名——一旦被感知——就等于被读取。读取就等于——复制。复制就等于——泄露。我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的帽檐从三指推到了五指。又推到六指。来回了一次。
"——对不起。我——碰到了边界。"
沈知意看着他。她理解了。格里高尔的感知能力是一把双刃剑——他能读取信息,但有些信息不应该被读取。真名就是那条线。他碰到了——然后自己退回来了。
"格里的——你做得对。"白夜说。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他的手不抖了。但帽檐停在五指——比平时的六指低了一格。
沈知意看着那棵藤蔓。阳光照在叶子上。叶子反射出银色的光——木灵草特有的那种光。
许明远。两百岁的木灵族。在一条有爬山虎的老巷子里开文印店。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