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食欲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搞不懂人类脑子里在想什么,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天还把手弄破了。
真是个糟糕的预兆。
夏安没好气地睨了余乐一眼。
余乐回以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他伸出受伤的手,在夏安眼前来回晃悠,嘴里念叨着好痛,又将身体靠得离夏安更近,他生得高大,结实的胸膛挤过来,热乎乎的人类气息几乎要把吸血鬼淹没。
夏安被烫得一哆嗦,她支起手,用力推开余乐的脸,可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能把像八爪鱼似的家伙甩开。
甜甜的香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夏安感觉自己陷在草莓味的棉花糖里,甜丝丝,黏糊糊,逃不脱也甩不掉。
看来人类的心情很好,最近几天他总是散发出这种愉悦的味道。
闻得吸血鬼都有点饿了,现在本来是午饭时间才对。
夏安轻车熟路地从余乐怀里掏出代餐,坐到一边喝了起来。
吃上饭的吸血鬼并没有忘记人类。
她边喝边问:“你吃了没?”
余乐没回答,只将头凑过来,要去喝夏安手里的代餐。
吸血鬼差点发出尖锐爆鸣声,她刷一下拿开血液袋,一巴掌拍到余乐脑袋上,而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住他。
“啧,护食。”余乐揉着后脑勺,靠到椅背上。
夏安再次捶他一拳,背过身,一口气吸完了袋子里的液体。
“请像正常人类一样生活,现在去食堂吃饭。”夏安催促余乐。
余乐闭目假寐:“不饿,不去。”
夏安没见过余乐在单位吃饭,只有早晚在家里时,他才会做点东西随便吃两口。余乐的厨艺很糟糕,他煮东西基本都是一锅乱炖,肉和菜放进锅里弄熟就行,有时连调料也不放,在夏安来之前,他家里的盐都因为受潮结块了。
夏安觉得,余乐比她活得更不像人类,连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
她以前没血喝的时候,会学着人类的模样吃些普通的食物,虽然尝不出普通食物的味道,但能闻见香气,尝出口感,还能看见身边人因吃饭而露出的满足神情,他们的快乐感染着她,于是吸血鬼也开始期待人类的一日三餐。
夏安向往那种平凡而美好的日子。她想过,如果自己变成了人类,一定要尝遍世间美食,才算不枉一生。
一个人如果连食欲都丧失了,连好好吃饭都不能做到,那样的人,要怎么面对本就难熬的生活呢?
又或者说,这样的人,是因为什么才连食欲都丢失了呢?
“小时候在那里,他们不给你饭吃吗…”夏安揉皱了血液袋,眼神飘忽,半侧身背对着余乐。
余乐望向夏安,长长的黑发垂在她的颊侧,挡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猜出几分她的心思。
他莫名想笑,又笑不出来:“嗯。”
有关实验室的记忆都被封存在脑海深处,那些日子是书架最上层的那本书,落满灰尘,没人在意,没人翻看,也……不会有人过问。
那本书理应被时光蛀蚀,在没人留意的角落化成齑粉。
夏安:“不吃饭会死,我不想你死。”
余乐拿走她手里的血液袋:“这不是没死嘛,还能再活一阵。”
夏安连忙抢过来,丢进垃圾桶:“乱吃东西也会死。”
余乐站在垃圾桶旁边不动,眼神直直的,令夏安想起乡下围着烂菜篓子打转的猫狗。
“不行。”夏安交叠双臂比出一个大大的叉号,挤进余乐和垃圾桶之间的空隙,把发呆的人类推回椅子上。
余乐抬头望着天花板,雪亮的墙皮变成了实验室里过分明亮的顶灯。
“不会死的,我很难杀。”
余乐讲起实验室里的过去,进食是一种奢侈,大多数时候,他被要求吃许多药物,呆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没有底线更没有止境的实验,营养液顺着输液管流进身体,血液顺着针管抽离出身体。
他没有吃的权利,毕竟他才是食物本身。
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少年逃走了,他似乎摆脱了被吃的命运,却再也找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他活下来了吗?
他活下来了吧。
“好像说得有点多,午休时间要结束了,食堂估计也没饭了。”余乐冲夏安眨眨眼,“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我在这里等你下班。”
夏安摆弄了几下手机,腾一下站起来:“你跟我走。”
余乐愣了:“我不练防身术。”
夏安拽着余乐往外走:“我也不练。”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职员们结束了午休,要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有人还没睡醒,打着哈欠走在过道上,差点和被拽着往出走的余乐撞个满怀。
她和他逆着人潮,踩过光影斑斑的长廊,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夏安叫了一辆出租车,先把余乐塞进去,她也挤了进去,出租车后座的气氛显得滞涩而诡异。
出租车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他俩一眼,又把脑袋探后问道:“去哪儿?”
夏安梗着脖子:“去吃饭。”
出租车师傅:“去哪儿吃饭?”
夏安没想好,她转头问余乐:“你想吃什么?”
余乐知道夏安想干什么了,可他实在想不出该吃些什么,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被好好地询问关于食物的选择。
他感觉胃里酸溜溜的,像有东西在里头翻江倒海,使他不得不弯下腰去,抱住腹部垂下头。
出租车师傅有些慌了,他见过许多闹脾气的情侣,有开到半路大吵一架要他停车的,有一方上车一方在后头追的,见过最离谱的一对,聊着聊着男方竟中途打开车门,威胁要跳车,女的还撺掇男的跳,他吓得减慢车速,男的还真跳了,连累他也被请去警局做笔录。
出租车师傅被现在的小情侣搞怕了,眼见车上这男人看着像生病似的,女的也奇奇怪怪,打车连个目的地都没有,他心里直犯起嘀咕。
“夏天嘛,没胃口也正常,天气热,火气燥,我看你男朋友身体不舒服,要不先送你俩去医院?”师傅看着后视镜,试探性询问,却和后座的男人对视上了,那双眼睛黑得能滴出墨,一股子邪气。
师傅骇得转回视线,心里念起金刚咒。
夏安:“不去,他没事……不是男朋友。”
师傅瞥她一眼,小姑娘人长得蛮周正,看着和旁边那冒邪气的男人确实不像一路人。他讪讪道:“哦,那蛮好,所以去哪儿?”
夏安:“去吃饭。”
师傅:“去哪儿吃饭。”
夏安转头又问余乐:“你想吃什么?”
余乐对着出租车师傅道:“结婚了。”
师傅:“?”
大白天的他撞鬼了,遇上一对饿死鬼,还是怨偶来的。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这结的哪门子婚。
夏安捂住余乐的嘴:“师傅先开,去最近的美食街。”
车子总算是发动了。
街边的树影不断倒退,连绵成起伏不断的暗绿色波涛。
美食街的香味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夏安趴在车窗上,望着街边的烤串、炸物、手抓饼、蛋堡、凉皮、甜汤……各色各样的小吃,虽然尝不出味道,但香气依旧使吸血鬼流口水。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