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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澜》

4. 暴雨夜

下来一连数日,老街都平静如常,日光温柔清淡,慵懒缱绻地铺满整条街巷。

来往行人步履从容,来来往往、不疾不徐,岁月安安静静,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沈泊舟再也没有主动踏足花店半步,柜台之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热乎乎、甜丝丝的桂花糕,清晨店门口,也不会再静静安放那只素雅温润的汝窑青瓷瓶。

两人仿佛瞬间退回最初陌生的邻里关系,隔着一扇斑驳老旧的卷帘门,各自沉寂,互不打扰,客气疏离,相安无事。

江听澜日复一日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劝慰自己。

本来就只是偶然相遇的善意相逢,不过是邻居举手之劳的寻常帮忙,不过萍水相逢一场,缘来相聚、缘散别离,本就是人间常态,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更不值得日夜牵挂、念念不忘。

那个人素来清心寡欲,安安静静过着自己独处的生活,潜心沉浸在古老青铜器修复之中,与世隔绝,清淡孤寂,恬淡度日。

自己本就不该过度在意,不该时时刻刻分心惦记,不该让无关之人扰乱自己平稳安静的日常。

所有道理他都一清二楚,所有分寸他都明白通透,可长久养成的温柔习惯,却早已深入心底,难以轻易更改。

每一天清晨,当他轻轻推开野渡花店通透干净的玻璃门,目光第一时间总会不受自己控制,不由自主飘向隔壁那扇锈迹层层、暗沉老旧的卷帘铁门。

铁门永远紧紧闭合,纹丝不动,冰冷沉默,像一张没有任何情绪、静静伫立在时光里的脸庞,日复一日,沉默面对着喧嚣又安静的整条老街。

整日整日没有半点声响,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人影晃动,安静得仿佛这间铺面从来都无人居住,从未有人来过。

平淡细碎的日子缓缓流淌,无声无息,温柔又寂寥,直到第七天,一场毫无预兆、骤然降临的磅礴暴雨,狠狠打破了城东老街连日以来持续不断的宁静与温柔。

秋分时节的秋雨向来变幻莫测,毫无征兆,来得猛烈急促,狂风裹挟冷雨,阴晴变幻无常。

上午时分天空还澄澈晴朗,万里明净,温暖透亮的阳光穿过玻璃橱窗,温柔洒满整间花店,店内花枝明艳洁净,花瓣舒展鲜亮,一切都祥和安稳。

可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午后天色骤然暗沉压抑,厚重漆黑的乌云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遮蔽整片苍穹,宛如有人手持巨大墨砚,狠狠将浓稠墨汁倾倒在天空之上。

天地瞬间昏暗无光,压抑沉闷,凛冽狂风席卷整条街巷,刺骨凉意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了整片老街。

彼时江听澜正低头安静专注,细心为进店客人包扎精致花束。

指尖利落娴熟,动作轻柔细致,每一道缠绕、每一次折叠都温柔妥帖。

沉闷厚重的雷声自远方缓缓传来,轰隆作响,连绵不断,骤然打破午后原本静谧安宁的氛围。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看着瞬息阴沉的天色,心中瞬间了然。

今日来往客人必定大幅减少,门店会格外冷清安静,恰好可以安安稳稳整理积压花材,静下心打理许久未曾细致收拾的花枝。

事情发展果然与他预料分毫不差。

倾盆暴雨转瞬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凶狠,疯狂砸落人间,重重击打在玻璃窗、老旧屋顶、青石板路面之上,噼里啪啦声响连绵不绝,嘈杂刺耳。

雨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呼啸,声势浩大磅礴,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原本偶尔闲逛路过的行人瞬间四散躲避、消失无踪,整条老街空荡荡、冷清清,再也没有散步闲逛、进店买花、悠然踱步的人影,天地之间,只剩下漫天肆虐大雨与呼啸不止的凛冽狂风。

他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将娇嫩脆弱、极易受潮枯萎的花材全部收拢,仔细搬进干燥温暖的里屋。

秋日雨水湿气极重,一旦花瓣沾染潮气雨水,便会快速枯萎腐烂,花期大幅缩短,损耗巨大,格外可惜。

快速收拾妥当一切之后,他安静坐在柜台后方,无所事事,静静聆听窗外连绵不绝、连绵起伏的雨声,放空纷乱思绪,独自安静发呆。

江听澜素来偏爱这样的暴雨天气。

平日里花店往来客人络绎不绝,琐碎繁杂事务源源不断,不停包花、扫码收款、应答客人各式问题、打理线上线下订单,永远忙碌不停、步履匆匆,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独处放松的闲暇时光。

唯有大雨倾盆、街巷人烟散尽、门店冷清无人之时,生意骤然清淡安静,无人打扰、无人喧哗,他才能安安稳稳停歇下来,随心所欲放空思绪,静下心回想那些平日里忙碌到无暇顾及、深藏心底的细碎心事。

思绪轻轻飘荡,他想起故乡老宅院子里,那棵苍劲繁茂、历经岁月的老桂花树。

秋分一至,满树金黄细碎繁花尽数绽放,清甜香气漫满整座小院;想起奶奶温柔粗糙、满是暖意的手掌,亲手蒸制软糯香甜、入口绵密的桂花糕,一缕甜香温暖了他整整漫长童年。

思绪辗转辗转,终究还是不受自身控制,轻飘飘落在隔壁安静孤寂的铺面,落在那个清冷沉静、寡言温柔的身影之上。

这样滂沱暴雨之中,沈泊舟正在做些什么?

依旧低头潜心修补布满厚重铜锈的古老青铜器,一丝不苟、心无旁骛,不受外界风雨丝毫影响?

安静坐在窗边,静静聆听漫天连绵雨声,淡然独处,与世无争?

还是和寻常普通人一般,刷手机消磨漫长时光,躺在床上安然休憩沉睡,静静等待大雨缓缓停歇?

无数细碎杂乱的猜测在脑海中盘旋萦绕,挥之不去,悄然牵动着他心底细微情绪。

下午五点左右,肆虐狂暴的大雨稍稍收敛减弱,雨势变得绵密柔和,淅淅沥沥,却依旧没有半点停歇消散的迹象。

天色渐渐昏暗下沉,已然临近每日关店营业时间,江听澜缓缓起身,有条不紊收拾店内一切,准备结束一日营业,回到二楼住处休息。

可走到店门口他才猛然发现,老街老旧路面排水系统极差,排水极其不畅。

门口排水沟早已被枯黄落叶、泥沙杂物牢牢堵塞,大量雨水无法顺利流淌排出,不断堆积蔓延,浑浊冰冷的积水缓缓漫过门槛,一点点渗入花店地面,浸湿干净地板。

他立刻找来扫帚,蹲下身耐心细致疏通堵塞排水口,弯腰一点点清理杂物垃圾。

冰冷刺骨的雨水不断打湿裤脚,寒凉顺着小腿缓缓蔓延全身,深入骨髓,浑身阴冷难受,十分不适。

好不容易彻底疏通完毕,他缓缓直起身躯。长时间下蹲弯腰,双腿瞬间麻木酸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然袭来,身体不受控制轻轻摇晃,险些狼狈摔倒在地。

他急忙伸手紧紧扶住冰冷门框稳住身形,余光不经意淡淡一瞥,赫然看见隔壁紧闭许久、一成不变的卷帘门,悄悄拉开了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

屋内隐约透出一抹微弱柔和的暖黄灯光,安静温柔,却始终没有人走出门外,没有任何多余动静,依旧沉寂克制。

他静静凝望片刻,随即冷淡收回目光,暗自默念此事与自己无关。

对方向来低调内敛,阴晴冷暖、安稳与否,都与自己毫无干系,不必过多在意,不必暗自牵挂。

他转身回到店内,换下潮湿冰冷的衣物,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上楼休息。

可就在这时,原本已经减弱变小的雨势骤然再次暴涨,狂风呼啸肆虐,雷声密集轰鸣,一声紧接着一声,急促沉重如同擂鼓敲击,压抑沉闷,让人莫名心慌不安,心绪纷乱难平。

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犹豫纠结,不知该冒雨匆忙离开,还是耐心等候雨势减小之后再动身返程。

就在这一刻,一股极其浓郁独特、辨识度极高的气息,顺着隔壁门缝缓缓飘散溢出,轻轻萦绕在周遭空气之中。

是沈泊舟独有的气息,陈旧淡雅的书卷墨香、温润醇厚的陈年樟木、清冷淡雅的松针气息交织相融。

可这一刻,这股味道浓烈了足足十倍不止,仿佛有人打翻了一整箱珍藏多年的老樟木藏品,气息铺天盖地,席卷四周街巷。

一种奇异又温柔的感受瞬间席卷全身。

长久以来,时常被强大Alpha信息素干扰、反复困扰他的顽固性偏头痛,竟然在一瞬间彻底消散无踪。

头脑瞬间清明通透,全身放松舒缓,整个人被前所未有的温柔安宁紧紧包裹,如同浸泡在温暖柔软的温水之中,舒适治愈,安心至极。

可短短片刻之后,他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这股沉稳干净、极致温柔的气息深处,隐藏着难以掩饰的细微颤抖与极致不安。

如同平静幽深的深潭底下,骤然卷起汹涌暗流漩涡,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波涛汹涌,极致压抑,又格外脆弱。

没有丝毫犹豫迟疑,他迈步走向隔壁铺面,抬手轻轻敲响冰冷门板。

屋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再次加重力道敲击门板,沉闷敲击声响在嘈杂雨声里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厚重老旧的卷帘门缓缓打开一条狭窄缝隙,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沈泊舟,缓缓出现在他眼前。

对方面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额头布满细密冰冷冷汗,眼镜微微歪斜错位,发丝潮湿凌乱,狼狈脆弱不堪,像是刚刚从冰冷雨水之中被捞出来一般。

全然没有往日清冷淡然、从容疏离的模样,虚弱又无助,破碎又柔软。

“……你怎么了?”

江听澜手中雨伞依旧不断滴落冰冷雨水,水珠顺着伞尖缓缓滑落,他却全然不顾自身狼狈,满心担忧急切开口询问。

“没事。”

沈泊舟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粗糙砂纸摩擦干枯木头,微弱艰难。

“老毛病而已,头疼。暴雨天气大气压低……信息素很容易紊乱失控。”

话音未落,他身体轻轻一晃,虚弱到站不稳身形,急忙伸手紧紧扶住门框,才勉强没有摔倒在地。

那股独特深沉的气息愈发浓郁,几乎凝聚成实质,仿佛一只温柔又沉重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抚平所有烦躁,安抚所有不安心神。

江听澜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的信息素……”

话音落下,他瞬间僵住,恍然大悟。

世间所有人都熟知常识,Beta天生没有信息素,不受任何Alpha、Omega气息干扰影响,情绪平稳无感,与世无争。

可此刻萦绕鼻尖、汹涌浓烈、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气息,分明就是极致纯粹、力量强大的高阶信息素。

沈泊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的浅笑,笑容破碎落寞,仿佛长久以来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终究被无情戳破,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被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

江听澜急切追问,心绪震荡不已。

“外面雨太大,先进来吧。”

沈泊舟缓缓侧身,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江听澜迈步轻轻走入屋内,潮湿雨水顺着裤脚不断滴落,落在干净光洁木地板上,留下点点斑驳水渍。

屋内没有开启明亮大灯,光线昏暗静谧,只有工作台一盏台灯散发暖黄微弱微光。

灯光静静映照在一尊古朴青铜爵之上,器物表面布满斑驳深沉绿锈,古老厚重肃穆,如同沉睡千年的古老生灵,神秘庄严。

一瞬间所有疑惑尽数尘埃落定,江听澜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疑问:

“你是Enigma。”

沈泊舟依靠在门框边缘,缓缓闭上眼睛,满身疲惫虚弱,轻轻低声应声:

“……嗯。”

“为什么一直伪装成Beta?”

“方便。”

短短两个字,平淡清冷。

“方便什么?”

“方便好好活着。”

沈泊舟缓缓睁开双眼,昏暗光线里眼眸清亮耀眼,如同幽深潭水坠入漫天星光。

“真正的Enigma身份一旦暴露,出行需要层层严格报备,行踪全程被严密监控,被所有人用看待异类怪物、或是珍稀罕见珍宝的目光打量审视。可Beta不一样,Beta平凡普通,无人关注,无人管束,自由自在,无人在意。”

江听澜瞬间沉默无言,心绪万千翻涌,深深共情,感同身受。

他身为顶级Alpha,太过明白这种被时刻审视、被标签定义、被等级权衡评判的压抑痛苦。

Alpha天生就被衡量信息素等级、强弱纯度、家世背景、身份潜力,所有人都以婚恋适配、血脉适配、利益合作的眼光打量自己,如同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毫无私人自由。

他厌恶至极这种束缚与世俗评判,十八岁毅然决然离开冰冷压抑的原生家庭,独自来到老街开花店,拒绝所有商业捆绑与家族联姻合作,只接自己喜欢、随心随性的订单,孤身一人,清净自在度日。

“你的信息素…”

他斟酌轻柔语气,缓缓轻声开口:

“对我没有丝毫压制与压迫感。”

“我主动关闭了。”

沈泊舟平静淡然回答。

“Enigma天生自带支配型高阶信息素,本身就可以自主管控、自由开关。”

“为什么要特意关掉?”

沈泊舟缓缓侧头望向他,目光温柔深沉,藏着江听澜从未读懂的细腻隐忍情绪,一字一句轻柔认真:

“因为不想让你疼。”

窗外暴雨轰鸣不止,风雨呼啸翻涌,连绵雷声此起彼伏。

江听澜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慌乱悸动,手足无措。

他急忙别开脸颊,掩饰内心汹涌翻涌的情绪,语气故作生硬冷淡:

“……我去给你倒一杯温水。”

“厨房在左边,水壶放在……”

“我知道!”

江听澜急忙打断他,语气别扭又慌乱。

“我又不是看不见。”

他快步走进狭小干净的厨房,低头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他从不畏惧Enigma,见过无数嚣张跋扈、仗着高阶等级肆意压制他人的Alpha,沈泊舟温柔克制、内敛隐忍,远比那些人安全千万倍。

他颤抖,从来不是害怕,只是因为那句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温柔话语——不想让你疼。

从小到大,父亲只严厉告诫他,Alpha不能示弱、不能软弱;业内同行提醒他要更强硬、更具攻击性;来往客人只夸赞他信息素好闻,适合社交、适合约会。

从来没有一个人,真心关心他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疼痛,会不会疲惫委屈。

厨房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

简简单单一只热水壶,两只素雅水杯,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整齐的桂花糕,正是隔壁张婶亲手做的,和那日送到花店的一模一样。

他快速烧好温热清水,冲泡一杯清甜安神桂花茶,温润舒缓心绪,小心翼翼端着茶杯缓缓走回前厅。

沈泊舟安静坐在工作台椅子上,脸色稍稍缓和,不再那般惨白虚弱。

他抬手,用系着褪色红绳的手腕轻轻按压胀痛太阳穴,姿态轻柔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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