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8. 剩下一个月
天才亮,她已经坐在桌前。
历册摊开,木筹仍搁在月圆那一格旁边。昨夜合上的纸页有一道折痕,像谁在上头轻轻画了一条线,把剩下的日子分成了两半。
桌上还多了一张纸。
她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字:
一个月内。
写完,她看着那四个字,笔尖停在纸上。
她在心里念完“一个月内”,又迟迟没有续句。小馥说:“主人,从您念这四个字到现在,已过两盏茶了。”
“我在想要从哪一件开始。”
“本宝建议从写下一件开始。”
她把笔尖挪开一点。
“这就是我现在在做的事。”
“那本宝恭喜您,已经开始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将纸挪到历册旁边。
郑君珩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盏茶。他方才把星石收回衣襟里,掌心那道淡红的痕也看不见了。
“要列什么?”他问。
“一个月内要做完的事。”
“听起来不少。”
“还没写,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那你先写。”他说,“若是写不完,我来帮你。”
她看他一眼:“你帮我写,还是帮我做?”
“都可以。”
“那我先把你写进去,等最后一项再决定。”
他喝了一口茶,没有问最后一项是什么。
窗外传来院子里的脚步声。念儿正带着学徒清点库房,声音隔着窗纸,时近时远。
“木箱先放左边,空架子放右边。谁把空架子搬到木箱后面了?”
一个孩子答:“我以为左边是空的。”
“那你现在看见什么?”
“木箱。”
“所以呢?”
“左边不是空的。”
念儿安静了一下。
“你说得很好。现在把架子搬回右边。”
她的笔停住了。
“念儿做得比我还快。”她说。
“至少她的架子已经有位置。”郑君珩说。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件:清点知香院库房与香房。
笔尖落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忽然闻见袖口沾着的气味。
喉咙先松了一点,绷在肩上的力气也跟着散开。那气味像雨后开了半扇的木柜,里头的旧衣裳晒过日头,带着不急不慢的暖意。再仔细分辨,才是檀香。
她把袖口抬近些。
“今天要清哪一间?”郑君珩问。
“香房、库房,还有存放香签的那一柜。”她说,“先看清楚有哪些东西,再分谁接手。”
“我陪你去。”
她点头,在纸边添上“今日”。
笔尖又停了一下。
“今日清点香房与库房,负责人……”
她望向院子。
念儿正从库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本簿子。小栗跟在后头,手上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只装了两把钥匙,走得像扛着半座山。
“姐姐。”念儿看见她,立刻走过来,“库房里的箱子比我以为的多。”
“多多少?”
“我还没数完。”
小栗把竹篮放到地上,喘了口气:“有一把钥匙特别重。”
翠微从廊下经过,往篮子里看了一眼。
“那是两把钥匙。”
小栗低头看了看。
“难怪。”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竹篮提起来,往库房走。
小栗跟在她后面,认真地说:“翠微姐姐,你力气真大。”
“是两把钥匙。”
“那我等会儿也试着拿两把。”
“先试着拿一把。”
“好。”
念儿把簿子交给她。簿子上记着库房里的大类,细项还等着逐件对照。
“我先让学徒整理空箱与旧纸。”念儿说,“香材和器具分开点,免得把秤砣当成沉香搬走。”
“有人做过?”
念儿没有答。
小栗站在远处,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尖。
她在单子上写:今日至第三日,清点香房与库房。负责人,念儿、翠微、学徒;她负责核看。
“一定要写到第三日吗?”念儿问。
“不知道要花多久,先留出三日。”
“要是三日做不完呢?”
“就把剩下的接到第四日。”
念儿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姐姐,我会把簿子整理好。”
“我知道。”
她写下第二件:整理香材、器具与各房簿册。
刚写完,她将纸上两项在心里念给小馥,意识里的电脑桌面忽然浮出一层幽蓝的亮光。
那光只在她的意识里亮起,没有落到桌面,也没有惊动屋里的人。实验室的电脑开着,桌面上的清单空空如也。她在意识里向十二宝说“要列一个月的事”,他们便像接到了召集,接连出了声。
“任务名称不完整。”律宝说。
“这是草稿。”她在心里回道。
“草稿可以不完整。”书宝说,“但若要运行,请补上时程与负责人。”
“每一项都要?”她问。
“每一项。”钥宝说,“尤其是钥匙相关事项。”
研宝接着说:“建议标明交接对象与交接日期。”
她看着脑中那张空白清单,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你们是醒来以后第一次遇到要整理院子的事吗?”
“本宝没有院子。”钥宝说,“但本宝有钥匙数据。”
“本宝没有院子。”律宝说,“但本宝有规矩数据。”
“本宝没有院子。”书宝说,“但本宝很会记录。”
后面几道声音也排着队接了上来。
“本宝没有院子。”
“本宝不负责搬箱子。”
“本宝可以负责提醒搬箱子的人。”
“本宝建议先确认搬箱子的人是否愿意。”
她盯着脑海里那一排接一排的回话。
“好。”她说,“你们负责提醒,我负责把人叫来,行不行?”
“请补上时程。”律宝说。
“也请补上负责人。”书宝说。
她闭了闭眼。
“连提醒都要排班?”
“若不排班,可能重复提醒。”书宝说。
“这样很好。”她轻声说,“我最怕事情做了两遍。”
“那也可以列入清单。”研宝说,“检查是否重复。”
她睁开眼,桌前只有郑君珩和那盏茶。
“你刚才又在和小馥说话?”郑君珩问。
“不是只有小馥。”
“还有谁?”
她看着历册,认真斟酌了一下措辞。
“一群很关心时程和负责人的人。”
郑君珩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也住在你那间实验室里?”
“住在电脑里。”
“那他们不能出来搬箱子。”
“他们已经说过了。”
“那他们关心得很安全。”
她低头写字,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三件,整理香签抄本与香院的书册。”她说,“书宝负责建档,念儿负责清点,原件留在知香院。”
“时程呢?”郑君珩问。
她看向心里那张清单。
“第二周开始,第四周以前完成。”
“负责人呢?”
“念儿和书宝。”
“书宝搬得动书吗?”
她没对郑君珩开口,先把搬书的疑问心述给书宝。
电脑里,书宝沉默了一瞬,才说:“本宝可以记录搬运结果。”
“那你负责记录。”她说,“搬书的人另算。”
“负责人字段须具名。”
“好,学徒轮值。”
“请标明轮值名册。”
她望向纸上那一长串尚未填满的格子,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列清单,而是在替每个“差不多”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念儿还没抱簿离开,便将库房簿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姐姐,这里有几样器具只记了大概,没有写清楚是哪一只。”
“先分出来放一处。问过从前管过的人,再补到簿册上。”
“那一时问不到呢?”
“先标记,别猜。”
念儿点头,把那一页折起来。
“我去找馥兰姐姐,请她先把帐簿拿来。”
“帐簿也要列进去。”她说。
念儿看了看她手里的纸。
“姐姐,你这张单子还能写多少件?”
“不知道。”
“那我先把簿子抱回库房。”
“好,别再让小栗拿架子。”
念儿转头看向小栗。
小栗已经站在架子旁边,两手抱住架脚,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证明自己的力气。
念儿说:“你去拿竹篮。”
小栗松开架子,立刻答:“我这次拿一把钥匙。”
翠微在库房门口说:“拿篮子。”
“是。”
院里忙了半个上午。
她和郑君珩挨间看过香房与库房,哪一只箱子该留、哪一只器具少了一页记录,都一项一项添在簿子上。念儿在旁边记,翠微负责把钥匙依照用途分开。小栗被派去擦空架子,擦到一半,拿布擦了擦自己的袖子,发现袖子比架子还干净,便很有成就感地回报:“架子擦好了。”
“你擦的是袖子。”念儿说。
小栗低头看着手里的布。
“那架子还没擦。”
“现在知道了就去擦。”
小栗转身回去,脚步轻快得像刚得到一项重要差事。
晌午前,馥兰送来帐簿。她翻了几页,便把帐簿与清点簿分开,分别写进清单。
第四件:整理帐目,馥兰负责,念儿协助,第三周交出清单。
“姐姐,这几年的帐目我可以先分月份。”馥兰说,“但有些买进来的香材,收货时没有逐件记下。”
“就从现有的簿子和库房记录开始。对不上的地方留下记号。”
“好。”
“不要为了让数字整齐,把不清楚的地方填成清楚。”
馥兰笑了一下:“那我把它们原样留着。”
“原样留着就好。”
她在纸上加了一道小记号,提醒自己要跟馥兰逐项确认。
清单越写越长,日头也越升越高。
她在“交学堂”旁暂记顾泽与阿乙的名字,打算先整理手边各州学堂的名册与往来文书,第三周核对能交的部分。阿乙仍在广州,须另寄信询问,未到的回函便留作待办,不能当作他已接妥。每一处的负责人、目前缺的数据、要交给谁,都不能只写一句“照旧办”。
“顾泽和阿乙负责各州学堂。”她说,“我负责把现有的往来文书整理给他们。”
“要不要让他们来院里一趟?”郑君珩问。
“先问顾泽哪天能来。阿乙在广州,先函告,不能当作一叫他便到。能当面交的分开交,未收到回复的先标出来。”
她把安排也在心里念给小馥。小馥说:“本宝同意。对象的所在位置最好有纪录。”
她对郑君珩说:“你看,连小馥都同意。”
“本宝没有同意您的安排。”小馥说,“本宝只是同意纪录。”
“这句话可以先不记。”
“本宝已经记了。”
她以笔杆轻敲纸面。
郑君珩朝她看来:“又怎么了?”
“小馥记得太勤快。”
“这也算错?”
“不算。”她说,“只是让人不敢说话。”
“那你们院里的学徒以后都不敢说话了。”
“不会。”她说,“他们会把话说得更大声,好让我转告小馥记清楚。”
这时候,窗外立刻传来小栗的声音。
“我已经把架子擦好了!”
念儿问:“擦了哪一面?”
“正面!”
“背面呢?”
“我没有看到背面。”
“那你把架子转过来。”
“架子有背面?”
郑君珩放下茶盏。
“知香院里的架子,确实比我想的忙。”
“架子没有忙,是大家一直在替它发现新的面。”
她在清单上又添了一项:各州学堂的文书交接。
写完后,她把纸转了个方向,继续找还漏了什么。
钥匙。
书册。
库房。
香房。
帐目。
学堂。
书信。
她的笔尖停在“书信”二字旁边。
有些信还没送到该去的人手上。她不能把它们留在抽屉里,等着哪一日有人想起来。信封、收信的人、送信的路,这些都得逐一理清。
她将那一项写得很慢:逐封清点未送出的信,确认收信人与交送方式。
“负责人是我。”她说。
郑君珩看着她:“时程?”
“第二周先清点,第三周安排送出。若有收信人不在扬州,就请可靠的人带去。”
“我陪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落笔。
“你也有自己的事。”
“这件事也可以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替她把“可以”说成“应该”。
她低头,把他的名字写在“协助交送”那一栏。写完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还说要把他留到最后一项。
她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你已经进来了。”
“看见了。”
“这不是最后一项。”
“那我还有机会排到最后一项吗?”
“看你表现。”
他端起茶盏,像是认真接受了这个安排。
日头斜到窗边时,纸上已有一长列事项。每一行后面都留着时间与负责人的空处,有的填上了,有的还要再问过本人。她不想为了让纸面看起来整齐,就把不确定的人名写进去。
于是她起身去找念儿。
念儿正在讲堂里带学徒读簿册。她把清单放在桌上,逐项念给念儿听,问她哪些事愿意接、哪些时间排得过来。念儿没有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