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八章 恩情
平乐轻嗤一声,歪着头斜瞪着她。
明卓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不留情面了。可不让圣女献祭的结果如此严重,她怎么敢轻易应下。
明卓只能尽力安抚平乐:“我承认,我们确实做得不对,欺骗了你的感情。但你不能只看事情的表面!
“从本质上来说,无论你是星星转世,还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普通人,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平乐大声反驳,她的眼中满是怒火,必须不停大口吸入四月夜里冰冷的空气,才能保证心脏不被烧成灰烬。
“难道我个人的意志就不重要了吗!”她的眉眼皱成一团,肌肉控制不住地用力,身体不停的发抖,连带着声音里面全是颤音,
“若我是星星,去献祭就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所以他们贬低我、讽刺我都是我应该受的,毕竟是我自己想要违背诚诺,想要自己的使命丢在一边,那怕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个决定!
“但我不是,我跟你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普通人,这个决定是你们强加给我的!”
“不是我们强加给你的,”明卓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仍然平静清晰,“这个决定是命运赐予的。”
“是命运选择你成为圣女,而你身为西幺的女儿、月母的眷属,在我们的神明需要你时,你就应该为祂付出。”
“不只是你,西幺任何人——包括我——只要月母有需要,我们都要为祂付出一切。”
平乐的脑袋轻轻摇晃,声音中带着浓厚的鼻腔,眼里充满困惑不解,“哪怕他们本身并不愿意?”
“他们必须愿意。”明卓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上古时期,妖禽异兽遍地,毒草诡藤横生,人类夹在其中是多么的弱小。若非瑞华大人带领我们的先祖得到了月母的青睐,又那里会有我们现在的繁荣昌盛?
“月母赐予我们健康与智慧,教给我们解析世界的真理,这些恩情即便让整个西幺舍弃一切也无法偿还,
“更何况,只是需要个别人的牺牲呢?”
所以她们个人的意愿都要被这恩情消解吗?
平乐阖上眼睛,第一次从月坛祭司随和、虔诚的表面下看到了疯狂。
她们的脑袋都坏掉了吗!
【你竟然这样辜负月母的重托,你根本不配做西幺的圣女!】
信羽打算掐死她的理由再次浮现在平乐耳中,让她心里百感交集。
平乐一直以为信羽临终前的癫狂是因为她被月坛除名、家里又遭受打压,这些人生里的苦难与痛苦将她塑造成了最终的疯狂。
如今看来,这份疯狂竟是来自于月坛中对月母的狂热信仰。
愤怒、怨恶、嫌弃、惊惧、哀恸……
各种情绪在她心里起伏交融,但平乐面容上的情绪却变得越来越平静。
明卓没有看出她平淡无波神情下的暗流涌动,还以为她终于听了进去,慢慢将胸腔里堵塞的淤气吐了出来,揽过她的肩膀安慰:
“平乐,不要再纠结献祭了。
“我们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情。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不管你想要的是山珍海味、还是奇珍异宝,只要能让你高兴,我们都会为你寻来。
“不想继续待在族地也没关系,我会跟其他人说好,让你到外游历,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平乐”,明卓认真捧起平乐的手,“我不能为了你公然对抗月母与西幺。”
平乐掀开眼帘,黑如点漆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喉间发出一阵短促的气音,“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平乐!”明卓被她的阴阳怪气气得发抖,厉声呵斥,可平乐却没有停下。
她继续说:“真是谢谢你们,给我选了一条如此正确的道路,没有让我这个叛逆顽劣的人跌落到万人唾弃的境界。
“多么高尚的祭司,”平乐欣赏了一下明卓狰狞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嘲笑,转身向东方拱手抱拳,“多么高尚的官员与公民!”
明卓的脑袋也转向那边,那是她进入月坛二十年来一直牵挂的方向——她们家的方向!
“平乐,你怎能这样说父亲母亲!”明卓心里的愧疚不忍已经全部被她的叛逆抹消了,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我们给你起名平乐,就是希望你此生能够平安喜乐,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你的家人!”
“家人,你们真的把我当家人吗?”平乐脸上满是不屑与嘲弄,“说什么希望我此生能平安喜乐,谁家的平安喜乐只有二十年!
“我看只不过是二十年的断头饭罢了!”
明卓口中不断吐出气流,想要说什么反驳,可也不知道能从哪里辩解。
平乐也不管她的态度,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围着明卓转圈:“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对我已经仁义至尽了。
“是,我从小就没吃过苦。想要的东西不管多么稀少、多么珍奇,你们都会为我寻来。
“西幺旧制,圣女百日之后必须搬到月坛抚养。你们舍不得我,也想办法取消了。
“甚至我十二岁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要在二十岁去死。至于原因我也知道,你们不想让我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度过人生。
“如果不是信羽揭开了真相,你们大概会忙到我献祭的当天晚上吧。”
明卓放松了些,向她靠近一步:“既然你都知道……”
平乐伸手制止,嗓音变得急促高昂:“可你们真的是爱我吗?
“姐姐,我是你养大的。可我为什么是你养大的?”潮湿再次涌向她的眼眶,“我虽然被允许在家中长大,可自打有记忆起你们就一直在忙。
“母亲要在外界经营商队,父亲身为族长几天几夜宿在官府都是常有的事。如果你们真的爱我、舍不得我,又为什么将我一个人丢下!”
“姐姐,你不觉得矛盾?”
平乐的泪水倒灌进鼻腔喉管,化为粘液将它们堵得密不透风。
她的声音几乎已经只有气音了,稍稍走神就会从耳边溜走,却还是把明卓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平乐的手撑在桌几上,长长地吐息好几次才又能发出声音:“我想了好久。真的,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才终于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