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传信
崔知意看完这封信,心里很不痛快,索性又将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芳枝才听个开头,火气便从胸腔一路往上顶。
“大姑娘这颐指气使的,哪里是道歉的态度嘛。”
信中,崔茗玉坦诚了前事。
淮南侯夫妇应邀至崔府做客前,她早已从母亲王氏那儿得知了两家祖辈曾有姻亲之约,父亲受族中耆老施压,意欲借着此次邀约,同淮南侯夫妇商定她与谢琰的婚事。
崔氏捏着这纸婚约抵死不放,势要攀上谢家这棵大树,为族中子弟谋仕宦出路,绝不可能轻易作罢。
既然崔谢联婚不可避免,崔茗玉无法阻拦父亲,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从婚事里头摘出来。
好在她还有个妹妹。
当初,如何唆使婢女,从外头弄来那迷药,如何在迷晕妹妹与谢琰之后,令王氏近前伺候的嬷嬷,也就是她的乳母,带人将他们挪到了一张塌上,又是如何设法引得众人前来捉现行的。
前因后果,崔茗玉在信中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虽然当中没有提及她的母亲王氏,但崔知意心里明白,这事儿王氏即便不曾直接参与,也至少是默许了的。
否则崔茗玉如何能调动王氏身边仆妇,助她一臂之力。王氏这个当亲娘的,又如何在事发后,不对抢了她姑娘婚事的庶妹横加指责,反而是掉过头来安抚丈夫崔巍,商量要改换崔家出嫁人选。
“淮河谢氏虽属名门望族,但谢琰空有皮囊,在京都风评极差,为人嘴毒刻薄,姐姐早有耳闻。婚姻是女儿家终身大事,他于我而言并非良人,我不愿嫁他。”
虽说父亲崔巍官职不高,家底儿比不得皇亲国戚那般丰厚,崔府日常开销更是例行俭省,但崔巍对他这个大女儿是没话说。
崔茗玉容貌昳丽,心性早慧,很会在爹娘面前讨巧。自小到大不论首饰衣衫,还是旁的物什,只要她想要,崔巍同王氏总会尽力满足。
哪怕价贵,哪怕难得。
她甚至不必同谁争抢,爹娘自会把它送到她面前。
崔茗玉只需欢欢喜喜地受了,再挽着崔巍和王氏的胳膊,撒撒娇卖卖乖,说一句爹爹娘亲真好。
崔巍每每在外头得了好的东西,也定念着拿回来给妻子和大女儿。
有时崔茗玉也会发发善心,摆出长姐的款儿来,将自己的首饰和零嘴儿分给妹妹一些。
虽然多半是她不太喜欢或者多出来实在用不完的。
在爹娘那儿娇纵惯了,这便养就了崔茗玉的性子。
她向来不考虑其他人如何,只费心想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反正她想要的,总能达成,不想要的,也能即刻扔掉。
譬如谢家这桩婚事。
“妹妹自幼少生母照拂,若能觅得一位家世显赫的郎君,有人撑腰,有人作伴,夫妻琴瑟和谐,却是一件好事。况且妹妹性子温和谦卑,向来懂事听话,又善体察父亲心意的,嫁到侯府想必更加合适。”
“反观姐姐,行事鲁莽急躁,若强行到侯府,只怕日后矛盾冲突不断,使得两家龃龉难堪,反而辜负了联姻初衷,于家族前途无益。权当姐姐私心一回,亦是成全你我。”
“那药只会令人昏沉,没有半点损伤身子的东西,妹妹放心吧。”
崔茗玉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她身为妹妹,又是庶出,没有娘亲照管,身份天生便矮人一等。
长姐遭逢困境,她就该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赔上自己的婚姻,恭恭敬敬地接下这口黑锅。
崔茗玉不肯嫁的人,便推了她去嫁。
她还说谢琰品性恶劣,不堪托付,不能成为自己的良配。
但在换到她崔知意这儿,嘴毒刻薄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了能撑腰作伴的、家世显赫的郎君。
她还该感恩戴德,说句多谢长姐相让,才叫她这小小庶女摇身一变,成了侯府世子妻。
按照崔茗玉的意思,若非她设下这屈辱之局,她这个庶妹哪里能攀上这么好的亲事。
崔知意眼眶泛红,抿唇死死盯着手中信笺,鼻端酸涩难忍,人仿佛随时要忍不住淌下眼泪。
她实在不明白,这个时候崔茗玉写信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事发后,崔茗玉称病躲在房中,有意避开同她照面的机会,二人相见次数甚少,更是没说过一句话。
那番避之不及的模样,似乎生怕污糟溅回自己身上似的。
既觉得这害人事儿不光彩,她如今都已经嫁到淮南侯府了,崔茗玉算是高枕无忧了。
她大可以揭过此事,风过雨过,就当无事发生,在府中继续做倍受爹娘疼爱的娇养女儿。
为何却非要在崔谢姻亲已成之后,将不堪往事重新挑起来,叫她崔知意再不快活一次?
这匣子装里的一百两银子又算什么?
是出于对陷害妹妹的歉疚,希望尽力赎罪的补偿,还是与她彻底划清界限的买断?
若崔茗玉真感到良心不安,又为何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写在信笺上。
字里行间,莫说诚恳致歉了,便是连愧疚都瞧不出来多少。
倚仗她长姐和嫡女的身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如同施恩一般,叫崔知意宽心接受这婚事,收下她的一百两,自此莫再惦记前事,二人也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
原来她的清誉、她的婚事、她这个人,在崔茗玉眼中竟值一百两银子呢。
一百两银子,就可以打发她,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知意狠狠咬住唇瓣,强忍着不让泪花从眼眶滑落。
她这姐姐是怕她记恨上,日后挟心报复回去,所以才写了这些东西,希望将一切抹平吗?
还是在挑衅她?
想着,即便自己将一切罪行道出,她崔知意也只敢低头乖乖领受,拿着那一百两银子,息事宁人。
就如同从前很多个困窘境况时,她做的那样。
咽下委屈。
反正木已成舟,她若执意把丑事揭开,撕破相安无事的表象,再丢了彼此的脸面,只会引来崔家和父亲的责怪。
本都了事了,还提做什么?
此时此刻,崔知意甚至有些自厌,开始痛恨自己的窝囊。
为什么她这般无用?
自己都被欺负到这个份儿上了,比起恨崔茗玉、恨崔家,在她心中竟然是难过和伤心更多一些。
岂止是更多一些,简直占得满满当当的,反而根本找不到几丝恨意。
若她娘亲还在,若她也是个有人疼的孩子,受爹娘庇佑关爱……
哪怕在姊妹二人之中,父亲多眷顾姐姐一些,只分给她四成,不,只要有三成的关心与疼惜……她便知足了。
分明她那般懂事,从来不忤逆父亲,也从来不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还时时体察父亲心思,想叫他少费神,少操心。
从不与姐姐相争,怕父亲夹在当中为难。
可为何连这三成的疼爱,最后都成了她的奢求,无法得到。
这世间但凡有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人,她也不会如孤舟独行海上,任风浪捶打了十八年,摇摇摆摆,无依无靠。
莫说是平日忍气吞声的过活,哪怕是受此干系清誉的大冤屈,自己由始至终,连声辩一句都张不开口。
软骨头,受气包。
就活该被人瞧不起。
活该被人欺负。
还惦记什么回门呢。
只怕家里巴不得与她脱离干系,父亲也早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大姑娘太过分了!”
整封信听完,芳枝心如火烧,抢过那信笺道:“姑娘,咱们既有了这信,何不拿去给世子看?给侯爷夫人看?”
从前是无凭无据,姑娘只得背着黑锅,现在大姑娘自己将行恶的证据送上门,正是她洗清冤屈的好机会啊。
他们若看了这信,便都知道一切始作俑者是大姑娘。
她们姑娘和世子一样,从头到尾都是被人陷害的。
“大姑娘亲手写的信,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了。”
崔知意吸了吸鼻子,她虽浸在伤心情绪中,却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摇头道:“不成。”
“这信也说明不了什么。”
芳枝皱着眉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信笺道:“大姑娘亲手写的,说她给你和世子下了迷药,这样都不成吗?”
崔知意垂眸,抬手擦了擦眼角:“那又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