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五十.纯色

那是谁？

赖笑娥的心叫那花瓣一般的手指拨得恍惚，灯火朦胧了她的眼睛，她不禁看向顾惜朝。顾惜朝却在匆匆一瞥后，渐渐垂下了眼帘。

“是谁？”

小窗里传来了一声轻呼，那掌灯的女子伏在窗上，探出半张寂寂微敛的花颜。她眨了眨眼睛，望向绣楼下的人。两颗参然垂影的星星，便从穹幕中坠入她的眸子，又落进了楼下人的心底，成了一幅星夜阑珊几度秋的梦景。

一个浑圆的男声道：“待我去看看！”

那女子道：“五哥，等一下……”

等是等不住的，男子的话音未落，身体就从窗子里掠了出来，很像一个圆咕隆咚的藤球被人一脚横踢出去的样子。

“——哎呀，大姐！”

他还在半空中，往下一看，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飞出来的人是张炭。

赖笑娥冷着脸，娥眉袖一甩，长绸就击在了他的屁股上，像个藤球一般，张炭疼得在天上打了个滚，才捂着屁股落下了地。

他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没有白一点，没有瘦一点，胖脸上点着几颗豆子，肥嘟嘟的身上套着两件旧衫，旧衫藏不住肚子，鼓鼓的像个怀了六个月的西瓜。

张炭被打了，也不敢生气。

他红着黑脸，小声道：“大姐和八弟怎么突然回来了，这，这……”

赖笑娥一挑眉，指着半开的小窗道：“这是谁？”

小窗里的灯火依旧，却失去了佳人的芳影。

“她是……”

“是谁？”

赖笑娥一面问，一面轻弹了下袖子。

“九妹！”张炭一哆嗦，怕再被打，赶忙摆着手说，“她是我新认的九妹！”

这时候，那个美丽娴静的姑娘已经走下了楼。她听到楼外的人正谈论着她，含羞半敛着眉目，失去了灯火的映照，她直白的站在夜色底下，容貌里反而多了一丝柔顺的安详。

赖笑娥静静的打量着她，见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黛色长裾，领口绣着银缕，搭配了一条月白的玉带。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扶在门前，提裙的那只广袖坠在地上，好似一朵开在脚下的玉牡丹；扶门的那只袖子稍稍滑落，露出若有似无的一截皓腕，比月光还艳了三分。

素得冷清，美的心痛，又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赖笑娥不由得叹了口气，指着张炭的鼻子笑骂：“你真是长本事了。怎么专挑漂亮的捡？”

张炭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啊？”

还是这姑娘嫣然一笑，俯下身道：“大姐，八哥。”

张炭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蹭了蹭鼻子，别扭道：“我哪有专挑漂亮的捡，只是有缘，有缘怎么能叫做专挑……”

赖笑娥侧过脸去，不理他。她只同这姑娘说话：“九妹妹，我姓赖，叫做赖笑娥，”她指向顾惜朝，又道：“这是你八哥，姓顾，小字惜朝。他大名唤做顾远，你叫他阿远也好。”

这姑娘安静的笑道：“大姐，八哥。我姓雷，叫雷纯。”

她说话时，顾惜朝只是低着头，盯看自己的脚尖。赖笑娥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拱了拱手，平淡道：“见过九妹。”随即又垂下了眼，神游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那副冷淡的模样令雷纯略有些无措。

赖笑娥摇了摇头，揽过她的胳膊，笑问道：“九妹姓雷，莫非是江南霹雳堂的弟子？”

“我从汴京来，”雷纯的脸颊上挂着两个柔柔的笑靥，她眼中的光亦是轻软的，“我的爹爹曾是霹雳堂的弟子，但在我还未出世之前，两家便分宗了。”

“原来是六分半堂？”

“嗯。”她点了点头。

张炭插话进来：“我去追‘杀手员外’，一路上多亏了九妹，要不是她的指点，我早就命丧在杀人员外手上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赖笑娥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张炭和顾惜朝一样，都在前不久偷偷的溜出了家门。顾惜朝是去救戚少商，张炭是去捉拿‘杀手员外’。

‘杀手员外’是继‘舟子杀手’张恨守之后，江湖上最出名的杀手，一向无往不利。但上一次，他收了别人的钱，要去杀方振眉，却被赖笑娥中途破了去。这人心有怨恨，又因赖笑娥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拿她没有办法。气急之下，盗了一册她馆藏的星象真监秘本，跑去了庐山。

他既然是江湖上最出名的杀手，武功自然十分高强。赖笑娥身上又有别的事情，故而约束着几个弟妹不要轻举妄动。但约束两个字对张炭一向是不怎么管用的，他想教训员外，亦想做出点了不起的大事，就偷偷的逃出了家，也追去了庐山。

但可惜的是，张炭的武功比下有余，比上却不足。‘杀手员外’一发现他在跟踪自己，就索性调转头来，打算取他性命。

张炭力敌不过之际，云游到庐山的雷纯遇见了他们，她略一思索，便认出了二人。继而扮作赖笑娥与其他「桃花社」兄弟的音调，一人分饰几角，藏在山石后面，令‘杀手员外’不能专心对敌。张炭趁机一轮急攻，暂且把他赶跑了。

打那之后，‘杀手员外’死心不改，或截击，或偷袭，或设陷阱，或教唆他人，接连不断的折腾张炭。要不是雷纯胆大心细，每次都能提前觉察出危机，见招拆招，又熟知‘杀手员外’的武功套路，指点张炭专攻他的短处，他们两人是肯定不能活着回来的。

张炭一口气把话讲完，没等他沾沾自喜的夸耀几句，赖笑娥就一把拧上了他的耳朵。

“你真是长本事了！”她狠狠道，“我三令五申的事，你还敢不听，你道自己有几条命供你挥霍？好好，你死不打紧，却差点祸害了九妹，还好意思在这儿舔着脸笑！”

张炭“哎呦！哎呦！”的叫了两声，不服气的梗起了脖子。

他辩道：“可我听说八弟也偷跑出去来着……”

他不提顾惜朝还好，一提起他，赖笑娥心中更气：“你能同他一样？你要有他一半的聪明，就是飞到天边上去，我也懒得管你！”

张炭的不服气立刻烟消云散，梗脖子变成了缩脖子，他长得又胖，这模样有点像只乌龟。

顾惜朝见战火烧到了自己头上，百无聊赖的撇了撇嘴，侧眼看向未点灯烛的自己的小院，有种看了千百次两人斗嘴后的浓浓倦意。他的举动落进雷纯的眼中，惹得她亦抿嘴轻笑。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