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天色还未大亮,麻秋娘起床好一会了。
左右已经醒了,躺在床上更是难受,还不如起来活动手脚,把家里家外拾掇一番。
晨光微熹,青色的亮光笼罩着这座半山腰的农家小院,茅草土坯搭建而成,正房、堂屋、左右厢房齐全,还有灶房和茅房。
院子远没有大户人家的青砖瓦房威武气派,胜在干净整洁。
每天清晨,麻秋娘习惯用大竹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和浮灰,之前还会撒两把水,现在水也省了。
院子里的边边角角整理干净,枯叶堆积到灶房檐下的破旧箩筐里,掉落的干柴码放齐整。
黄土地光亮如新,没有青砖地的亮堂,但也显出一种别样的朴素。
接着用小扫帚打扫堂屋和两口子住的厢房,绞了巾子擦桌椅板凳,这个事项倒不是每天都做,但隔三五天总要擦一回。
做完这些额头已是微微见汗,天光已然照亮了房梁下最隐蔽的角落,各个屋子响起七零八碎的动静。
麻秋娘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含笑,她喜欢这样打扫她的家,屋子亮堂了,人也敞亮。
灶膛里跳跃着微弱的火星时,有人窸窸窣窣地走进灶房,麻秋娘抬头一看,“娘,您起了!”
麻婆婆轻嗯一声,整了整头上的布巾子,“秋娘,我记得咱们家的那根参还留了一把参须的吧,等天色大亮了你再帮我找找。”
她昨天在箱笼里翻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她明明记得当初还剩了点的。
麻秋娘折干柴的手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有备无患罢了,”麻婆婆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慧娘的情形有些不对劲,我估摸着怕是要早产。”
“那您赶紧救救她啊!”
麻婆婆怜悯地摇了摇头:“身上的疼痛易治,心里的病症难消,她自己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大罗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
“这……这是怎么说的?”麻秋娘只觉得短暂平息了一个晚上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个不停,她抬起手按压。
麻婆婆叹息一声,人力有穷尽,力所不能及。
有的时候人越是怕什么,反而越会来什么,也不知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事情本就不是人为能控制。
心里记挂着这档子事,吃过饭麻秋娘拽了石老三躲在墙角低语。
“老三,慧娘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你别老是跟她说外头的事,该瞒着就得瞒着,一切等她生了孩子后再说。”
“我的好嫂子哟,你觉得我有那么傻?”
石老三疲惫地搓一把脸,昨晚他就没敢合眼,守着媳妇清浅的呼吸声才觉心安。
眼皮耷拉不知不觉睡过去时,不一会儿立即惊醒,仔细听着房里似乎并无动静,顿时吓出一身白毛汗,心脏“砰砰”狂跳。
颤抖地伸出手指在他媳妇鼻子底下试探,直到指头上传来轻微的气息,这才长出一口气,胸口一阵闷痛。
原来方才一直屏声静气不敢喘气,此时才恢复知觉。
如此这般折腾到天亮,亮光驱走黑暗带来心安,他这才小小地眯了一觉。
“我哪里敢跟她说外头发生的事,我巴不得瞒得死死的,可慧娘心里自有一杆秤,她要有心打探,只消往村口一站,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麻秋娘焦急地说:“那怎么办,她的怀相本就不好,眼下再这般胡乱折腾,若是有个差池……”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
石老三紧锁眉头,面色凝重,终是说:“嫂子,往后我尽量在家守着慧娘,外头的事还请大哥、大嫂多担待,等慧娘好了再说。”
麻秋娘点头,心疼这个比她大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叔。
“人哪有寸步不离的时候,等我跟你二嫂合计一番,我俩料理完家里的一摊子事后,轮流去陪着三弟妹。”
石老三咧开嘴角开心地笑,“多谢嫂子,两位嫂嫂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他虽然幼时失了父母的庇护,可大嫂待他有如亲儿,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等慧娘再生下他们的孩儿,这辈子就圆满了。
麻秋娘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看看慧娘醒了没,醒了我给她端米粥?”
看着石老三蹦跳着远处的身影,麻秋娘打心底里祈求满天神佛,求老天爷保佑,保佑他们一家子平安顺遂。
只要人活着就好,别的不敢奢求。
麦芽倚靠在树杈子上剥树皮,今天运气好,碰到了一颗尚且活着的、表皮完整的枇杷树。
早在先前几场雨时,野菜、草根自然多多益善,味道尚可的树皮也难逃乡民们的毒手。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的魔幻,尽管田里还长着青翠欲滴的麦子,可所有人有志一同地拼命往家倒腾食物。
只要是能入口的,吃不死人的,都不能放过。
枇杷树的树皮并不好剥,晒干后磨成粉,味道比糠皮好,不失为非常时期的一种美味。
可麦芽并没有特别高兴,大哥和小婶接连出事,家里沉闷得仿佛喘不过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整个村子像一只鼓胀饱满的气球,什么时候掉下来一根落叶,只需轻轻一碰,“砰”的一声,气球瞬间四分五裂。
她踹着一包树皮垂头丧气往家走,晌午时分,山道上静悄悄人影全无。
进院子时,不经意瞥到角落树干上栓着的一头小毛驴,心里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狂喜,朝堂屋飞奔而去。
“二哥,二哥你回来啦!”
才踏过门槛,便看见了屋子中央立着的一个长身玉立,斯文俊秀的人影,正笑意盈盈望着她。
麦芽冲过去抱了他的胳膊,大声嚷嚷:“二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石武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跑这么急做什么,小心摔着?”
麦芽站在他身旁不说话,只知道低头傻笑。
在石家的四个孩子当中,老大和老小跟石虎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的肩宽体阔,身板壮实。
十岁的小石头跟比他大两岁的姐姐麦芽一般高,体格子甚至更结实。
中间的两个则是遗传了麻秋娘的纤细身形,眉眼娟秀,长相清丽。
因着念过书的缘故,石武身上还染了一抹书香之气,叫人见之忘俗,心生好感,性子也格外细腻。
麻秋娘此时顾不上别的,眉开眼笑地把背篓里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铺在桌上。两根细细的银针、一卷细线、一沓泛黄的草纸、一小包裹成一团的散碎布头……
零零总总一大堆,都是家里用得上又时不时缺少的边角物件。
越拾掇越高兴,最底下还压了一袋子糙米和一小包食盐,麻秋娘嘴角的笑意快要咧到后脑勺。
“买糙米做什么,换成高粱米能多出大半袋呢,亏了亏了!”
石武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弟弟妹妹正是长个的时候,总是吃高粱米糊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添一些正经米面。”
又从桌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走到一旁坐着的麻婆婆面前。
“姥姥,这是我在县里买的一包点心,酥软易克化,您要是夜里饿了掏出来嚼两口,是用豆油炸的,能放好些天。”
麻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只一味地点头:“好好,都吃,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