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幼儿园】信
9月1日那晚,6号发作得非常突然。
那天半夜十一点多,新来的涂老师好不容易睡了,幼儿园沉浸在一股少有的平静里。
6号和8号也各自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休息。老莫在外面哼歌,旋律怪异,却令郭昊感到久违的放松……从前每次出完任务,躺回宿舍,他都会听一会收音机,偶尔乱码,偶尔变调,但尤其助眠。
他把自己栽入沙发,摸起笔记本盖到脸上,几乎只用了一秒就睡过去。
接着就是一场梦。
郭昊梦到不知哪年的射击场,手枪响得砰砰如雷。
他射击时从不犹豫,扣动扳机的瞬间,枪口会自动追到目标的眉心,半秒一发,绝不停顿,十声巨响后,远处的人形靶便依次倒下。那个姓戚的小子拿着望远镜扫了一遍,报了声:“漂亮!全死!”
他低头验枪,卸了弹夹,又听戚扬说:“教教我吧?”他向远处比了把手枪,装腔作势:“这个速度,对方根本没有出枪的机会。”
“看你表现。”郭昊懒懒地应着,没抬头,拿手巾把枪擦出来,眼前,又突然冒出只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郭昊瞥了眼,无语地笑了:“你给我拜码头送钢笔?”
这不是给张飞送字典么。
“据我侦查,你缺一支好笔。”
“是么。”郭昊冷笑,“怎么侦查的?”
“忘了?前两天,开大会,领导让你做笔记,你说你没笔。”戚扬敲敲盒子,挑了挑眉,“我都听见了。”
“瞧把你能的。”郭昊黑着脸,一把把盒子抽过来,低头瞧了瞧,“光学开枪有什么用,开枪靠的是脑子。你有吗?”这人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脑子一根筋。
“那就把脑子也一块教了呗。”戚扬又砰地拍上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飞飞特色拌肉,“我哥开的,晚上去搞一顿?正宗齐齐哈尔风味。”
郭昊立刻把这张名片摸进兜,抬头暗暗说了句:“好说。”
又看了眼那钢笔盒,嘱咐:“下次送个小点的……还绑个红绸,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吧?”
“我托人帮我从北京买的,北京人,都讲究。”戚扬摸了摸脑袋,恍然惊呼:“还有下次是吧师傅?你还教我别的?”
“算你有点悟性。”
郭昊单单把钢笔摸进兜,转身一瞬,又突然看到这支钢笔插进了一个人的肚子。
那人在他身后,令他看不清长相,只能用力地向后刺,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像树根一样爬着,明明像每次出手同样迅捷,可那个人,却轻而易举地从后掩住了他的口鼻。
呼吸沉入大脑,他狠狠地喘,每喘一声都像风箱在拉,却没有空气进来。
他越喘越疲惫,眼前一阵阵黑了,手腕软得无力,手指也终于不是他的。
膝盖弯下去时,他听到钢笔掉了,之后,又是一声,有人栽倒在地,长着跟他一样的脸……
郭昊陡然惊醒,双目圆睁,丢了魂似的去摸口袋,却摸到一身冰凉。
他粗喘着,只能抱住脑袋蜷缩起来,可梦里那种濒死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似乎身后,那个人依旧死死地捂着他,令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一点点埋下头,看到自己紧绷的肌肉脆弱成一滩泥。
几乎同时,轰的一声,那条龙又在幼儿园里穿梭起来。
6号发作了。
郭昊怔愣着,却不知哪来的力量,使他一瞬间挣开束缚,从沙发上弹跃而起,胡乱抓起桌上的本子就向外奔。
他边跑边拔下嘴里的铅笔,对着手表,记录下当时的时间,路过8号的房间时,他猛然刹住脚,轻轻推开了8号的门。
一瞬间,他大脑空白。
一切太过反常,8号正在里面安然地睡觉,比平时还要安稳,安稳到像一颗胚胎。
这是一次严重的异常。
郭昊迅速记下来,同时,飞速翻阅了这十五年来他对6号和8号的行为记录。8号与6号是幼儿园里最不常发作的两个孩子,以至于在他初来乍到的前三年,并没留下太多笔触。
可在三年后的某一天,他重新翻阅记录时,陡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
——其他孩子的发作是随机的、独发的、偶然的。可6号每次发作的同时,都伴随着8号的发作。
他以此为规律,又观察了五年,从没发生过一次意外。
五年后,他郑重地把两个孩子的记录合到了一起,并写上两条清晰的结论:
一,8号可能独立发作。
二,6号不可能独立发作。6号发作时,必定伴随8号提前发作。未发现例外情况。
而眼前的轰鸣,是十五年来的第一次例外。
……
郭昊说完那天的经历,重重地呼吸一口,合上了本子,“就是这样。”
他揉了揉眉心定神,却觉察到身边一股焦灼的视线,一扭头,涂遥正抱着膝盖,蜷缩在他身边,对他笑得天真无邪:“还是靠着暖和点吧郭昊?”
她嬉皮笑脸地说:“我感觉好多了。”
郭昊冷冷地回:“我没觉得。”
因为涂遥一直喊冷,外加要说话,所以就坐在了一起。但他完全没有感觉暖和,身体依旧冷得彻骨。
“不会吧。”涂遥把手伸给他,“你摸摸我手,热点了吗?”
郭昊把笔记重重地拍上去:“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跟你说的!”
“听懂了啊……不就是原本该由8号引发的6号的问题,现在自己冒出来了吗?”
郭昊斜了她一眼:“所以现在就是要找到这个原因。”
涂遥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6号看到8号睡了,没人陪它玩,它不高兴?”
“不可能。8号一直是独立睡觉,它们原本也是各玩各的,不会在一起玩。”
“那就是别的东西影响的。”涂遥一口咬定,“一个突然出现的东西,原来没有的。”
这个猜想倒是不无可能,郭昊琢磨了一会,向她投去一眼:“那就是你。”
突然出现的,原来没有的,就是她。
“我?”涂遥有点懵。
“嗯。你就是最近最大的变量。我都被你影响了,何况一个孩子呢?”郭昊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一个变量的突然产生,不可能不引发任何连锁反应,很可能就是因为涂遥的突然到来,让6号产生了应激。
毕竟他都有点应激了。
考虑到大局,郭昊说:“这样吧,最近这段时间你别靠近6号了,我先帮你撑几天,等过了这一阵,它适应你了,再说。”
“哦,好。”涂遥抱着膝盖,把头匆匆地点着,“我都听你的。”
“嗯,冷就再休息会吧。”郭昊翻本子草草记了两笔,暗想,乐观的话,只要等6号度过这段适应期,他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8号这两天很稳定。理论上说,如果8号能保持稳定,依照他发掘的规律,6号就会跟着稳定下去。
只要两个孩子能一同稳定一段时间,很有可能就会像其他孩子那样,突然在某一天离开这。
继而,这个幼儿园就会彻底消失。
他记得每个孩子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