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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同此雪》

11. 疑云

人马行至西鸣山原分道口,眼前终于出现了军队的影子。

孙炳和宗慕风位于最前头,心中惴惴不安,焦急望着通向戎猲西营的小道方向,当江忱歌一行人的身影刚刚在他们眼中出现,孙炳就忍不住高喊出声,策马奔向她:

“将军!!!”

一旁的宗慕风同样挥动马鞭,长舒了一口气:“料想林校尉向来可靠,将军还好没事!”

江忱歌远远听见孙炳的声音传来,这才彻底放下心。一行人向主力驰去,最终两军合流。

孙炳粗犷面容上的皱纹此刻愈深,原先他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心下总算平定了些许。直至见江忱歌平安归来,他双颊一颤,露出一个似笑非哭的表情:

“小将军!我可快被吓死了!”

江忱歌衣上血渍斑驳,看着骇人,于是故意开着玩笑道:“我可不知道孙伯伯还会有什么害怕的事!”

她原意是想令对方安心,不料孙炳面色愈发凝重深沉,那对浓密的关公眉紧拧着。

向来粗枝大叶的孙炳忽然双肩一抽,她意外于月色下看见对方眼中的几分晶莹:

“小将军……你可是江大哥唯一的血脉了,你要是出了事,叫我下去了,怎么和江大哥交代啊……”

“……”

江忱歌一愣,脸上的那份笑意瞬间消失了,她垂下了头,沉默着。

孙炳是阿爹还在当小兵时就结识的生死之交,后来阿爹重组南安,收复失地,孙伯伯一直伴他左右,除去血脉相连便是最亲的兄弟。

当年阿爹驻守燕乐城,孙炳恰好被派去支援另一城守军,两人再次见面时,一方已是狱中亡故只余牌位。江忱歌至今记得那时的孙炳在灵堂前长跪不起,就连阿娘那般伤心欲绝,也必须去劝他起身。

因此,她一直知道孙炳心中有一种执念。对他来说,她不仅是南安军的将军,更是江崇景的女儿。

对于这样深沉的情感,江忱歌一直不知如何回应,她从未想过自己如若出事,江家会怎么样。

不过或许更是因为不敢去想。

一个将领以尸山血雨中拼杀出来,应当看惯生死,但若真去仔细思量死亡这件事,怎能保证不产生一丝一毫的惧怕?可将领的惧怕多了,却易生事。

“孙伯伯你放心,我没有出事。戎猲粮仓已毁,必定军心大乱,下一次踏足,便是我云启之疆。”

江忱歌目光灼灼,如一团火于这寒风吹彻的山谷中鲜活炽烈地燃起,她握紧了孙炳的手,回首遥望身后来路,朔风猎猎,马踪绵延至天边月色。

.

今夜的南安军大营也颇不宁静,张盛在帐内来回踱步,脸上阴沉得要落雨。

直到传令兵飞奔来报两军归营,他才身躯一震,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江忱歌于营中下马,大步流星地向议事的营帐内走去,正巧碰上张盛急匆匆赶出,对方一见她便忙行一礼:

“将军!战况如何?”

“粮仓已毁,只是遇上些许意外。”江忱歌的表情并无喜色,她沉声道,“进去再说。”

她撩开帘帐,刚一侧身,便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淡淡的冷香混着一丝药的清苦钻入她的鼻中,冲淡了她满腥气。江忱歌脚步匆匆刹住,望向眼前人:

裴厌。

对方病根明显尚未除尽,两颊依旧无甚血色,白如冷玉。他看着比原先还瘦了些许,本就精致俊逸的脸显得更小些。

“将军,”他垂眸行礼,江忱歌发觉其雪色的衣襟沾上了一抹殷红,其却视若无睹,“在下无能,还是使此计出了变故。”

“不能怪你——”江忱歌摇摇头,“情况有些复杂,待会儿再细说。”

回营的南军将领来不及休整,便被江忱歌唤来议事处集中。

“今日东路进展一切顺利,杀敌甚众,戎猲毫无防备,即使之后有其他营赶来支援,也颇为散乱,我与慕风分为两路堵住口子,就看见将军那边的信号了。”孙炳说。

“看见将军信号,我忙带兵支援,半路遇上林校尉,”宗慕风点头,“然而却突遇一队戎猲军围堵,我便与林校尉商议,由我引开,属下觉得那队戎猲军来得蹊跷。”

江忱歌冷着脸,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我遇见了赫连哲。”

“什么?!”场上之人反应各异,却皆是难掩震惊。

“他怎么会在这儿?”张盛皱着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我也极惊讶,他带了亲兵于粮仓口外围堵。”江忱歌抿了抿唇,声线愈发低沉下去,“我方伤亡比预想中重得多。”

“听说戎猲王日益病重,王室内斗颇为激烈,”这时,一旁的裴厌忽然开了口,“这位九皇子此时空临边境,恐怕不简单。”

“他们皇家的事与咱们可没关系,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怎么对付这个赫连哲!这家伙可阴得很!”孙炳啐了一声,骂道。

裴厌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江忱歌。江忱歌垂着的眸子略略一抬,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顿了几秒出声道:

“其实是有关的。如果赫连哲是想借此起势,我们这次可坏了他的好事,他日子就要难过的多;如果他这次督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么我们就折了他的翼。”

裴厌注视着江忱歌,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自然地接口道:“赫连哲此次要应付的可不止我们南安军。不论他目的为何,眼下他的出路要么是认败退兵,要么便是在最快时间内取得巨大突破,可是人只要是急起来,总不免出纰漏。”

“他的确很急,”江忱歌淡淡道,“特别是今日没留下我。”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望向裴厌。对方与她之间隔着一张长长的桌案,两边是她的手下诸将。

众人皆望着她,可江忱歌的目光只明确地落在裴厌身上,无半分偏转。

一双凤眸凌厉,仿佛那抹留在对方衣襟上的血痕般残存杀气。裴厌微微一愣,却在下一秒便读懂了她的目光。他安静而清雅地立着,眸色平和如水,她却明白对方已经大致猜到了。

于是,江忱歌缓缓开口,音色清亮:“但我军此次夜袭出的这一重大意外,本将认为并非意外。”

“这是何意?!”

闻言,诸将都脸色大变,竟一时没有明白江忱歌的言外之意。

裴厌默默地环顾了一圈,并未言语。

还是林校尉先反应过来,猛一拍桌:“将军是怀疑军中有奸细?!”

江忱歌也不点头,而是以沉默作出回答。众人皆深吸了一口气,场内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宗慕风先冷静了下来,他面容严肃,注视着江忱歌沉声问:“将军何时有的怀疑?”

“自从裴军师到来,便有了这个怀疑。”江忱歌直截了当地说,“他来的第二日,戎猲便抓住了我军没有除冰的破绽,发起奇袭。而今夜,赫连哲现身堵截,却说了句‘还是来晚了一步’。”

帐中顷刻间变得极冷,没有人说话。江忱歌低着头,一双眸子看不清眼底情绪。

忽然,她听见旁边的孙炳冷笑一声,慢悠悠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倒想听听裴军师怎么说?”

她不禁抬眸看向孙炳,只见对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裴厌,神色中有几分隐而未发的怒意。

裴厌却似早有预料,表情毫无波澜,镇定地回答:“这个在下还真是一头雾水。”

“他不可能是奸细。”江忱歌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说。

“怎么不可能?”孙炳扬起眉,声调抬高了些许,“这些事都是他到来后才发生的,此前从未有过——而且今夜的计策也是他献的,说不定就是想把将军引诱进赫连哲那厮的陷阱里!”

“——裴军师不会是奸细。”

然而这时,原本沉默着的张盛突然开了口。

“今夜派遣林校尉前去接应,就是裴军师的主意。”

此言一出,江忱歌都不免瞳孔微颤——她将目光“刷”地投向裴厌,可对方只淡淡地迎上她的眼神,平静得好似此事并非他所为之。

“裴军师?”江忱歌迟疑地唤了他一声。

“将军离营后不久,在下忽然觉得关乎主将安危,多一队人马接应会更保险一些,在下原先的考量还是轻率了些。”裴厌轻声道。

“知晓将军发出了信号,我着实慌张。”张盛摇了摇头,“好在将军最终无事!”

孙炳的脸此时有些挂不住,他知晓自己冤枉了人,突然有些尴尬。他望了望张盛,又望了望裴厌,最后还是低下头道:“军师……抱歉,是我心急冤枉错人。”

裴厌微微欠身,墨发垂落,顿了片刻后开口:“其实孙将军此言不算冤枉。此计是我所出,考虑不周,以致将军与八百将士陷入险境,此罪难赦。”

“这咋能怪军师你?”林校尉抢着开口,声音洪亮,“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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