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下午的戏份,是少年刘彻在窗前研读竹简。
这本是一场文戏,可裴文韬毕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前面的几场情感戏里,他越是刻意想要表达“愤怒”或“沉思”,表情就越显得僵硬死板。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他看得出来,这孩子骨子里骄傲得很,越逼他,他越紧绷。
“停一下。”导演招招手,把裴文韬叫到了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木质的窗棂斑驳地撒在案几上。
导演没有像往常那样讲戏,而是从道具师手里接过一卷用古汉语抄写的竹简,随手递给裴文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文韬啊,别紧张。这竹简上刻着一个古代的灯谜,挺有意思的。你不用管镜头,就站这儿看看,能不能把这谜底猜出来。”
裴文韬愣了愣,接过了重沉沉的竹简。
他展开竹简,目光落在那些生涩古朴的篆字上。少年原本游离的注意力,瞬间被古文字吸引了过去。
导演悄悄对摄影师打了个手势——开机。
镜头缓缓推进,无声地对准了窗前的少年。
阳光打在裴文韬的侧脸,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与分明的下颌线。他完全沉浸在了竹简的谜题里,双眸微微眯起,眼神时而凝重,时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的眉心因为思考而轻蹙,随后又在解开谜题的瞬间舒展开来,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表演,那是一个年轻的君王在案前批阅奏折时的真实神采。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道具组的人看呆了,场记连手里的笔掉了都浑然不觉。
监视器后的导演屏住呼吸,眼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精光。这才是他要的汉武帝!没有矫揉造作的表演痕迹,只有沉浸其中的天然故事感!
“Cut!”直到镜头拍完,导演才轻喊了一声。
裴文韬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拍完了?”
“拍完了!太棒了!”导演忍不住带头发起了掌声,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文韬,你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刘杰在一旁捧着水壶,小声嘀咕:“这家伙,演个戏跟开挂似的……”
导演看着裴文韬走向休息区的背影,对身旁的老周感慨万千:“这孩子是个绝好的苗子,只要稍加雕琢,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老周得意地笑了笑:“那是,也不看是谁挖出来的。”
然而老周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远在深城和旗山县的两个地方,此时已经因为这两个失踪的熊孩子,掀起了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暴。
傍晚的深城长途汽车站。
裴文莹在大巴车停靠区急切地踱着步。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下车的乘客脸上扫过,十分焦灼。
最后一辆从广州开来的大巴车熄了火,乘客们提着大包小包陆陆续续走光。司机拉上手刹,准备关门锁车。
可人群里根本没有裴文韬。
裴文莹的心猛地沉到了底,她一把冲上去揪住司机:“师傅!车上还有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吗?瘦瘦高高的,背着蓝帆布包!”
司机被吓了一跳,摆摆手:“没了没了,全下完了!”
裴文莹脸色发白,一路小跑冲进售票大厅,声音都在发颤:“同志,刚才那趟车,有个叫裴文韬的孩子买票了吗?”
售票员翻了翻表格,冷冰冰地说:“没这个人。”
那一瞬间,裴文莹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手脚冰凉。
在这个动荡混乱的九十年代初,火车站、汽车站周边充斥着拐卖、黑工、地下非法劳工的传闻。十四岁的弟弟独自流落广州,连票都没买……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腰间的寻呼机突然尖锐地震动起来。
裴文莹抖着手按下按键,屏幕上显示出一串留言代码。她几乎是撞开公用电话亭的人群,颤抖着拨通了寻呼台。
接线员甜美的声音传来:“裴女士,有人给您留言:‘姐,我去打工挣钱了,拿到钱就去找你,别急。’留下的联系电话是……”
打工?!裴文莹咬牙切齿地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喂,剧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裴文莹积压的怒火瞬时爆发,声音利如尖刀,“我弟弟才十四岁!你们这是非法雇佣童工!拐卖未成年人!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去抓你们!”
电话那头的老周被这河东狮吼震得耳朵发麻,连声解释:“姑娘!误会啊!我们是正规港资剧组!你弟弟是自愿来的,我们没拐他!”
“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懂什么?!你让他接电话!”
老周招架不住,赶忙对着片场大喊:“刘杰!快来!你朋友他姐要报警了!”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刘杰急促又心虚的声音:“姐!是我!刘杰啊!你别报警!文韬没事!我们真在拍戏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文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但怒火依旧未消:“刘杰?!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你们到底在哪儿?!”
“我们在广州拍电影呢!文韬演少年汉武帝!还有两天就拍完了,我们拿到钱立刻去深城找你!你别着急,千万别着急,文韬我俩在一起呢……没有被关起来……嗯嗯,人身自由着呢……没事,没事……”
挂断电话,裴文莹脱力般靠在电话亭的铁柱上,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晚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熊孩子!
而此时的旗山县,同样掀起了风暴。
刚从广州回到县城的王建国,一踏进家门,就被刘杰妈妈的哭骂声震憾了,愣在原地。
刘杰留了一张去广州闯荡的字条,还偷走了家里的五百块钱。刘杰的母亲是县教育局的干部,平日里最讲体面,此刻却红着眼眶,气得直掉眼泪。
王建国赶忙解释:“赵老师!别急!刘杰人在广州呢!就是钱包被偷了……他说跟您通了电话,您要过去接他,我就先回来了……”
“我通他个头哟!”刘杰妈妈脸色铁青,气得手都在发抖,“偷钱、逃学、撒谎、离家出走!这小王八蛋是要反了天了!”
刘杰爸爸在旁边赶忙递水:“老婆,你消消气……”
“消什么气?!”刘杰妈妈把字条往桌上一拍,眼神杀气腾腾,“买票!我现在就去广州!我不把这小子的腿打断,我就不姓赵!”
王建国缩了缩脖子,暗自替远在广州的刘杰捏了一把冷汗。
十天的拍摄终于迎来了尾声。
少年天子这部分收工的那天下午,广州难得刮起了一阵清爽的微风。
十天里,裴文韬穿着沉重的帝王华服,享受着吹风机和冰汽水的待遇;而刘杰则跑前跑后,帮场工搬木箱、递道具,甚至被拉去当各种路人背景,短短十天皮肤晒得黝黑,倒比以前结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