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方向
深冬时节,万物进入沉睡状态。
藏地大多数植物的种子往往埋在肥厚的土壤下冬眠,它们暗暗储量蓄能,以待春来时,一朝突破土层,向上生长,迎接阳光的沐浴。
密闭温暖的空间散发着浓郁的醇香。
周夷从未在桑杰脸上见过如此严肃又深情的眼眸,刹那间,像被吸去了魂魄,思绪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方向延伸。
桑杰向来大大咧咧,性格处事也像个小太阳,偶尔耍耍嘴皮子,但没有恶意。
虽说是个村官,又长得人高马大的,但周夷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并没有其他想法。
那双如太阳般灼热的眼不知何时生出了似水的柔情,紧紧不放。
餐桌上,他们面对面,过去学习藏语时,两人比现在的距离还要近,可周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局促。
她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或许是她理解错了,可不能又闹出笑话。
“我听说你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村干部,那自然是受群众爱戴的。”
桑杰希冀的眸底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换上平时那副嬉皮笑脸:“是我妈告诉你的吧?”
周夷见状暗暗松了口气,点点头。
上次做卡赛的时候,梅朵就跟她聊了许多关于桑杰的事。
“都说我些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狂妄自大要学神农尝百草,结果生食了刚采挖的冬虫夏草,腹泻了两天,连床都下不来。还笑你学电视剧里比武招亲的姑娘,被女孩子表白,你就提出和对方比赛马,要赢了你才行,结果你是赢了比赛了,但输了爱情。”
桑杰听她口里说出他的往事,仿佛比自己亲历还要有趣,不自觉地被她的笑意带起嘴角。
“那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糗事?”
“我?”话题放松下来,周夷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小时候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有童年可言。”
“那你会骑马吗?”
“骑过,只是被牵着走。”
周夷人生中大多数体验,第一次都是李竞给她的,包括马术。
那时她怕摔下来,李竞轻言细语哄了好久她才愿意一试。
“想学吗?”桑杰又问。
“一般吧。”周夷耸耸肩。
“你要是想学,等你孩子出生我可以教你,保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周夷长长地嗯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她没听出这话里深一层的意思,仅仅不想扫了他的兴致,只好潦草收尾。
*
过了春节,春天里密县还有点远,一般要到四月天气才逐渐上来。
藏地尤为重视藏历四月,也成为萨噶月,佛祖释迦牟尼的诞生、成道和涅槃这三大重要事件都发生于此,周夷的预产期也在这个时候。
周夷身材素来纤细苗条,又穿着厚厚的冬衣,肚子到了七个月的时候才开始显眼。
在家养胎的日子里,她鲜少出门,除了背单词,她还报考了博物研学以及向导的相关证书,成绩要到六月才出。
气温逐步上升,帕隆藏布江上的冰也开始融化。
开了春,周末,桑杰和同事约了过林卡,问周夷要不要一起去。
桑杰的同事,周夷在刚来那会给他做义工时基本都认识。
自从上次桑杰在她家吃饭后,除了藏语上的问题,周夷尽量减少麻烦他的次数,生怕错误的氛围再一次出现。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桩接着一桩,像一下子被人塞了满满一胃的食物,还没来得及消化,嘴巴又被填满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生活,其他什么都不想想,不好耽误别人,桑杰是聪明人,她不回复,他自然就明白她的意思。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回答就等于拒绝。
见她没有回复,桑杰也没追问,只是眼底闪过些许落寞,已经数不清她拒绝了多少次,从最开始提出陪她产检到后来他连她考证的事情都不知道,他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拒绝的不是事。
是人。
几个月来,除了节日母亲请她来家里吃饭,还有桑启生产,两人再没单独见过一次面。
他以为那天他掩饰得很好,话题转得恰到好处,她看起来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还是被她瞧了出来。
现在好了,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他的情绪降到了低谷,站在原地对着手机伤神,直到远方有人高喊他的名字才收起惆怅的目光。
春风拂过江面,冰层渐渐消退,树梢挂了几抹俏绿,但草地上仍是枯黄一片,要想生机勃勃,还需得一点时间。
太阳绕了数十个圈终于踏入萨噶月。
从四月初到四月底,藏地都在过萨噶达瓦节,转经朝圣、诵经祈福,各种民俗活动轮番进行。
四月初五,正好是母亲节。
一大早,密县不少人前去河畔放生,原本寂静的村庄变得熙熙攘攘。
天色朦胧,鼎沸的人声吵醒了酣睡的周夷,她翻了个身,却难以入眠,干脆起床洗漱。
就是这个决定,让产期提前了十天。
卫生间瓷砖湿漉,她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摔倒在地,紧接着腹部传来剧烈的痛感。
一股暖湿的液体从下半身流出。
她清晰地意识到羊水破了,还掺了血丝。
周夷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瞬间打湿了鬓边的绒发,她想扶着洗手台站起来,可她越使劲,肚子收缩得越密集。
羊水断断续续还在往外渗,周夷体会到周佳媚当年生她的痛苦,她咬着牙忍着痛,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
暗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调整好身体,一点一点往外挪,手机就放在客厅了餐桌上。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拨打了120,说清楚地址信息后,便没了力气昏死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周夷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喉咙像一片干枯龟裂的田,她想喝水,可全身的骨头都想错位了一样,完全使不上力。
“水、水……”
气若游丝的声音惊起趴在床畔的人。
桑杰像装了弹簧坐直了身,“你醒了!”
他又惊又喜地往前探,听清她的话,像呵护珍宝般扶她坐起来。
尽管桑杰动作再温柔,周夷还是感受到腹部撕裂的痛,肚子上幅度稍缓,取而代之的是生痛的刀口。
桑杰把温水递来她的唇边。
“是不是有那里不舒服,需要叫医生吗?”
周夷轻轻摇了摇头,她悠悠地看了看周围问:“孩子呢?”
“在婴儿室,五斤一两,是个女孩。”
桑杰笑着,脸上难掩疲态,唇部四周长了一圈乌黑乌黑的胡茬。
周夷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你这几天都在这儿?”
那天,桑杰一早和家人一起在河畔放生,结束往回走时远远瞧见一辆救护车往村子驶去。
他立即感到不妙,拔腿就跑。
那辆救护车就停在周夷家门口,屋内无人应门,医生们进不去,桑杰果断冲了上去,开门的刹那,他和医生们都惊了。
周夷躺在客厅中央,小腿血渍一直延伸到卫生间。
她昏死了过去,无法顺产,也无法为自己签字做手术。
桑杰力揽全责,替她签了这个字。
孩子并无大碍,但周夷术后有大出血的风险,在ICU观察了一天一夜才被送出来。
周夷听着自己昏死后发生的事情,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也没想到自己和周佳媚一样,都因为生育住进ICU。
“麻烦你为我们母女操心了。”
周夷昏迷了几天,孩子的吃穿肯定也是他在费神,她又欠他了,还是过命的人情。
“我不觉得麻烦。”桑杰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正色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周夷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是不知道拿什么报答你。”
桑杰被她的笑容感染,眸底泛起一阵柔和的光。
“我不需要别的,只要你还拿我当朋友就好。”
出院后,周夷坐了近两个月的月子,有月嫂照顾孩子,外加桑杰和他妈妈经常来帮她,她的身体渐渐恢复到产前状态。
月嫂离开前的半个月,周夷就开始在网上了解保姆的相关事宜。
她并不打算全职带孩子,以她的条件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找个人来,可找一个责任心强的保姆并不容易。
还在孕期时,周夷看了不少保姆虐童的新闻,就更加坚定严格考核保姆人选的想法。
她制定了一系列标准,然而要求多了,别人一看也不愿意来。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点,还是梅朵提醒她。
眼看月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要离开,周夷更犯难了,两头不到岸。
“你要是放心,我妈可以帮你。”桑杰提议,“虽然她没什么育儿嫂的证书,但她之前也给我姐带过孩子,也算有经验。”
“不行。”周夷想也没想拒绝,“孩子还这么小,太麻烦她了。”
“她不觉得麻烦,你没看她这几天老是跑你这来看孩子吗,她可喜欢了。”
“真的?那阿姨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不是见你要求多嘛,怕你不同意这才没开口。”
“那些要求,是给不知根知底的人准备的,阿姨对我这么我,她要是愿意帮我,我怎么会不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月嫂离开后,小沫沫就送到我家去,让我妈来带。”
周沫,是周夷给婴儿床上不到两个月的娃娃取的名字,因为是周夷踩了泡沫滑倒她才提前生出来,所以取名叫沫。
“等等!”周夷正色道,“我不能白让阿姨帮我这个忙。”
“我会以市场价给阿姨出工资,如果阿姨在这方面有要求的话也可以跟我提,她只需要白天带孩子就好,晚上我自己带。”
桑杰没想着要收她钱,耐不住周夷坚持,只能按她说的来办。
周沫的问题暂且解决,周夷出了月子后,孕期考的证书也出成绩了,她一举拿下研学导师和自然向导的证书,逐步恢复工作。
年前替桑杰同学招待领导的事带来长尾效应,他们介绍了不少大城市的优质客源,春夏之间,藏地景色最宜人,周夷这种私人订制含外语训练的自然向导在当地极其稀少,单子一下子排到了秋季。
日子在忙碌与充实间悄然流逝。
周沫在一天天长大,周夷也从一个新手村妈妈渐渐成长为通关无数育儿副本的资深玩家。
疫情开放后,藏地独特绚烂的风光吸引了不少久居城市的游客,同样也引来了不少综艺团队前来拍摄。
年前她做了一番总结,给高资家庭做私人向导过于单一,决定扩展业务范围,她目光瞧准了综艺顾问,趁着冬季万物蛰伏之际,一头扎入博物界的海洋。
她专业不对口,只能积累经验一步一步往上走,从小节目到大节目,用过硬的经验和学识渐渐做出了自己的口碑。
周沫两岁的时候,周夷在朋友圈看到记录电影的招募信息,机缘巧合之下,她和以前认识的摄影师一起合作完成一小辑小镇生活纪录片。
这部纪录片并没有上电视,但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让更多人认识到密县这个小地方,节假日的时候,旅游人数也多了起来,村民们也因此拓宽了收入渠道。
不仅如此,周夷还在拍摄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乐趣。
——一种剧本写不出来的“发现”惊喜。
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