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拉钩
明夷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无相聆背对着她快步向前走着,明夷却看见他那原本冷白的耳朵,在琉璃灯的暖光下漫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晚霞落在雪顶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就乱了半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踩着他走过的地方往前。夜风从庭院那头穿过来,廊下的灯盏微微摇晃,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有点想逗逗他。
“……无相聆。”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耳朵怎么红了。”
无相聆的脚步终于顿住了,他站在廊下一盏琉璃灯的正下方,暖黄的光从他头顶倾下来,他偏过头来看她,眉头微微压着,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耳尖那层绯色比刚才更深了,像被人拿笔尖蘸了薄薄一层胭脂,在上面细细涂抹过一遍。
真不经逗。
明夷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胸口那股又涩又胀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她快走两步,一下跟上他的脚步,并肩走在他身侧,歪着脑袋从下往上打量他的侧脸。
无相聆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垂着眼抖开手里那件厚氅往她肩上披。氅衣落下来的瞬间,明夷鼻尖蹭过领口,一股浅淡的沉香味弥漫开来,竟让她耳根也跟着热了起来。
卧房门很快就到了,到卧房门口无相聆果然停住了,他侧身站在门边等明夷推开门进去,目光从她袖口那片暗红色扫过,眉头又拧了一下:“明天试车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试车结束立刻回来休息,你是生魂,即使有定魂玉帮你稳住魂魄,但阴气仍然会对你有影响,不要待在外面太久了。”
明夷其实还想点说什么,但看见他那副表情,她只能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夷坐仰头看他,忽然问:“你明天会来吗?”
“会。”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来,“拉个钩。”
无相聆愣了一下,他看着明夷伸出来的那只手,小指微微翘着,他他喉结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两只小指扣在一起的时候,明夷忽然觉得腕上那圈红痕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苏醒过来,撞了她心口一记。她的笑容僵了不过眨眼工夫,随即松开手朝他挥了挥:“行了,我安心睡觉,你回去吧。”
无相聆收回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一下刚刚触碰到明夷的手。
他珍惜着和她每一次的接触。
转身离开时衣摆拂过廊下的幽冥竹叶带起一阵轻响,那个玄色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了大半。
明夷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圈浅淡的红痕似乎比方才亮了一些,还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点淡金色的光泽。
她洗漱完躺到榻上,把厚氅挂在衣架上最顺手的位置,翻身把脸埋进被褥里,沉香味若有若无的,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明夷迷迷瞪瞪坐起来时,发现窗外那丛幽冥竹的影子已经斜到了门槛边。
她换好衣服推开门,阿圆一脑袋蹦进来,身上的铃铛叮当响:“明姐姐!阎罗王说他现在不能和我们一起过去了,让咱们先自己去试验段。”
“那他人呢?”
“说是有点急事要处理,下午才能过来。”阿圆凑近她看了看,“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好?”
明夷揉了揉眼眶,笑着却没接话,拉着阿圆抬脚往外走去。
试验段那边莫老已经到了,正蹲在轨道起点的阵法旁边做最后调试,嘴里念念有词,赵鬼差带着几个鬼差把车厢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毫无问题。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明夷走过去。
莫老头也没抬道:“我布下的阵法已经稳了,跑几个来回肯定不成问题。”
赵鬼差从车厢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比了个手势:“我这的车厢也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明夷深吸一口气,站在自己亲自规划的轨道旁,这是她从前在阳间的时候从未体会过的心情,她冲阿圆挥了一下手:“发车。”
阿圆挥动小旗,车厢底部传来一声沉稳的闷响沿着轨道向前滑动,两侧的青铜路灯随着它的前进而在视线里快速往后移动着。
明夷站在车厢门口扶着扶手,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轨道,运行的不仅比预想的要稳当得多快得多,而且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颠簸。
“明姑娘!”赵鬼差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前面岔路口有个亡魂不知道怎么就无视了警告,突然就闯了过来。”
明夷抬起头,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魂不知从哪条小路斜撞出来,一头栽到了轨道旁,整个人趴在轨道边缘,那女魂抬起头来也是满脸茫然的模样,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做出了如何危险的行为。
明夷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处,她的职业素养让她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反应,一把抓住车门框,踩上踏板就要往下跳,想像从前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别人。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车厢外沿忽然亮起一圈光纹,那道光纹快速展开后托住了那女魂的身体,把她安安稳稳地送到到了路边的安全地带。
女魂跌坐在地上,瞪大眼睛望着车厢远去的方向,似乎才缓过来神。
明夷愣在车门口,手还紧紧攥着门框。
她抬头看车厢外,那圈光纹正在缓缓消散,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又逐渐变淡,最后什么痕迹也没在这片空气里留下。
但明夷看出来了,这道阵法跟莫老布置的阵法不是同一个东西,这套端端正正的符文跟莫老大开大合的风格截然不同。
明夷靠着车门框慢慢坐下来,焦急的心绪逐渐平复了下来,那道光纹在她的脑海里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件厚氅上的沉香味,想起廊下那盏暖黄的灯,想起无相聆偏过头来否认时、耳尖却红得透亮的样子。
车厢抵达望乡台入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