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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798. 北返

隔日离开时,天还没有亮。

码头上挂着两盏灯,灯火被风揉得一长一短,像两个熬夜太久的人,正在互相扶着不倒。船身靠在岸边,木板湿冷,绳索收紧时发出吱呀一声,听起来像船也不大情愿起床。

赵馥灵站在跳板前,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些已经交出的记录、由书吏收好的收据原件,都不在眼前了。阿螺已将牌匣收进自己的小箱,在舱内安置;苏木随后上船,帮着把其余行李系妥。她却仍然记得它们各自待着的位置。

官府会照规矩查问,许先生要如何回应,也由他自己决定。她能做的已经做完。再多走一步,便不是帮忙,而是替别人把路走了。

“王妃,”翠微说,“船已经备好了。”

翠微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提着食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她提的不是两样东西,而是两条对人生毫无意见的长凳。

赵馥灵看着那个包袱:“你把什么都带上了?”

“换洗衣物、路上要用的东西,还有殿下说不能少的书。”

“殿下的书为什么由你提?”

“因为殿下说他手上还有东西。”

“殿下手上有什么?”

翠微看向郑君珩。

郑君珩一手拿着茶盏,一手空着。

“我方才拿过。”他说。

翠微点头:“方才拿过的东西,现在不在手上。”

她把包袱往自己肩上一挂,提着食盒先上了船。

赵馥灵回头看郑君珩:“你要不要把茶盏也交给翠微?它现在还在你手上。”

“这个不用。”他说。

翠微已经走到船舱口,回身问:“确定不用我收起茶盏?”

“我拿着。”

“殿下拿着,那我就不替它安排位置。”

郑君珩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像是才发现自己被一只茶盏拖住了进程。

赵馥灵笑了一声,踩上跳板。

船身晃了一下。翠微立即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动作俐落,神情依旧平淡。

“谢谢。”

“不客气。”

“你刚刚还提着包袱和食盒。”

“我现在只扶着王妃。”

“那包袱和食盒呢?”

翠微看了一眼船舱口:“在那里,没有王妃需要扶。”

她坐进船舱,才发现翠微把食盒放在最里面,把包袱放在一旁,自己的位置则留在门边。她把这个安排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天还黑着,船夫解开绳索,岸边的人影退开。船往前移时,水声从船舷底下擦过去,细碎而冷。码头的灯一点一点远了,岸上的屋檐和树影慢慢混在一起,像被墨水洇开。

这趟北返没有谁送行,也没有谁留下要她当场回答的问题。

官府收走的材料有了去处,没有交出去的牌卡也留在原处。那只木匣安放在阿螺的小箱里,也像仍搁在她心里一角,提醒她别把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和推想出来的东西混成一团。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船已离岸。”

“我听见了。”

“本宝也听见了。船板响了三次,水声响了七次,翠微放下食盒时,盖子响了一次。”

“你连食盒也要记录?”

“本宝是因为听见才说,不是因为食盒有重大意义。”

“那它有没有不重大意义?”

“有。里面装了路上要吃的东西。若不吃,会饿。”

“很有道理。”

赵馥灵看着那只茶盏,在心里说它居然还没离手。

“本宝依主人刚才的说明记下,船上的茶盏仍在殿下手里。”

郑君珩在对面抬起眼睛,像是听见了她心里的话。

他听不见小馥,却能看出她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

“小馥又在说什么?”

“说茶盏很安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它一直很安全。”

“它能安全地待在殿下手里,殿下也能安全地坐在船上。”

翠微从船舱外进来,手里多了一条毯子。她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茶盏,没有问茶盏为什么还在,只把毯子放到赵馥灵身旁。

“天冷。”她说。

“你也坐下暖一暖吧。”

“我站着也能暖。”

“人站着就会比较暖吗?”

“不一定。只是坐下后,还要再站起来。”

赵馥灵看着她:“你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翠微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船行在水上,天色渐渐透出灰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岸边还看不清,只看得见枯枝的轮廓,偶尔有水鸟从雾里飞出,贴着水面掠过。

赵馥灵把毯子搭在膝上,掀开食盒。里面放着几样耐放的点心,旁边还有一小壶热水。翠微做事总是周全,周全得让人想起她偶尔会把“能拿的”一律拿上,于是旅途看起来像要搬一间小厨房。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馥兰出发前列过行路清单。我照着清单,在港口重新补齐这一路的份量。”

“她有没有清点过,路上会不会多出一个人?”

“没有。”

“那她清点得不够周全。”

翠微抬眼:“若多出一个人,王妃打算让他吃什么?”

“让他自己带。”

“这样才周全。”

郑君珩把茶盏放在小几上,伸手拿了一块点心。

翠微立刻说:“那是王妃的。”

他的手停住。

赵馥灵看着那块点心,又看着他:“你拿的是我的?”

“我以为食盒里的东西,人人都能拿。”

翠微说:“别的点心人人都能拿。这一种原本只剩两块,殿下拿一块,就只剩下王妃那块。”

郑君珩把点心放回去,神情没有变,手却收得很慢。

“我不吃了。”

“我没说不让你吃。”赵馥灵把点心推到他面前,“翠微只是要确定你知道它属于谁。”

翠微说:“现在殿下知道了。”

郑君珩拿起点心:“那我可以吃吗?”

“可以。”

他咬了一口。

翠微看着他吃完,说:“现在它又属于殿下了。”

赵馥灵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热水洒出来。郑君珩一面嚼,一面看她,像是想问她究竟笑什么,又觉得不该在嘴里有点心时发问。

船舱里渐渐暖起来。热水的白气冒上来,点心带着一点谷物的甜。赵馥灵靠在船壁上,肩膀松下来,鼻端先碰到一丝潮气,随后才是木头和绳索被水浸过的味道。那股湿冷像家门口冬日晾不干的衣裳,外头摸着凉,里面却藏着人的气息;再往后,才浮出一点淡淡的炭烟,像隔壁灶上有人刚煮完一锅粥,锅底还留着火的余温。

她在心里把那气味拆开,最后才给它们各自安上名字:河水、旧木、麻绳,还有远处的炭烟。

这些味道没有告诉她谁对谁错,也没有替她判断前路。它们只是在她呼吸时,落进鼻子里。

她以前太习惯把人的一句话接成三句,把一个停顿接成一段理由。这些日子,她学着停下来,先问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闻到的便是闻到的,听到的便是听到的;其余的,还要让说话的人自己补上。

船行了一段,岸上的人家多了起来。有人推门出来挑水,有人把晾在檐下的衣物收回屋里。船夫在船尾照看船行,另几名随行的人各自守着行李,没有谁催她说些什么。

她把手伸出船窗外一点,风从指节间穿过,冷得她缩回手。

她在心里嘀咕,手才伸出去就冷。

“主人,依您所说,您的手刚才接触了冷风。”小馥说。

“我知道。”

“本宝只是在整理您已经知道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红了一点,并没有别的异状。

“你整理得很好。”

“本宝收到称赞。”

她逗它,随后把这句玩笑说了出来:“你没有手,倒不用像翠微这样提包袱。”

“你要不要也伸手出去感受一下?”

“本宝没有手。”

“那你就少一种麻烦。”

“本宝没有手,也不会被翠微要求提包袱。”

翠微正好把剩下的点心收回盒里。

“我听不见小馥,”她说,“但我听见王妃像是在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你。”

“那是在取笑小馥?”

“也没有。”

“很好。”翠微盖上食盒,“本宝没有手,确实不用提东西。”

赵馥灵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听不见小馥吗?”

翠微面无表情:“我听得见王妃说话。”

她把食盒放到自己脚边,又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确保它不会随着船晃动滑走。整个过程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公务,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对象需要她扶,才坐到门边。

郑君珩望着水面,没有插话。

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昨晚安顿后,他已能听清近处的短句;今晨上船前,他又告诉她,寻常说话与水声都渐渐清楚了。她知道他这时候在听。对他来说,香气不是单纯的气味,而会变成声音。若闻得太久,那些声音也可能把真正的声音挤远一阵子。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他的感受是他的,不必每一次都拿出来交代。她只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一路落下去,让她把注意力收回来。

停格般的一瞬,船舱里谁都没有动。

水壶口升起一缕白气,停在光线里;翠微的手按着食盒,郑君珩指尖落在茶盏旁,窗外一只水鸟刚好停在河面,翅膀张开,水纹还没有散开。

下一息,船身往前一送,白气散了,鸟飞了,茶盏在小几上轻轻一响。

翠微立刻伸手,把茶盏扶正。

郑君珩低头看她。

“这次确实差一点。”

“殿下的茶盏很努力地活着。”翠微说。

“它只是放在桌上。”

“所以更值得称赞。”

赵馥灵咬着点心,努力没有笑出声。她想起出发前那一场忙乱,觉得翠微说得也有道理。一只茶盏在路上要面对船身摇晃、人的手肘、食盒的转角,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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