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Round 4-13
梁心了解医学话术。
“没事儿。”她接过药袋子,折起结账的药单,“我不打。我们回家吧。”
急诊门口有现成待命的司机。李正清刚抬手拦车,听见这句,点了下头,“好。”随即低头解锁手机,“我取消一下机票。”
“取消什么机票?”
“后天早上去贵州的。”
“为什么取消?”梁心颤抖着下巴,明晃晃祈祷,千万不要因为她不打针,拜托拜托,不要不要。
李正清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以退为进,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太聪明了,根本预料到了他的潜台词。
就像去医院之前便知道医生会说什么一样,她也预料到了自己可能面对的“绑架”。如果她不打针,他会怎么配合医生说服她。只是没想到,李正清两面三刀,技高一筹,一边完全接受她的决定,一边阴险地计划取消行程,声称留下来。
这个节点留下来,只会给她带来负担。
李正清骗不了她:“我有我的道德困境。希望你能理解。”
作为成年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听医生把伤口情况和拒绝预防的后果讲得那么清楚之后,当真袖手旁观。
梁心肯定是善解人意的,没有怪他:“我理解。”
李正清假装松了口气:“谢谢。”
“但我不打。”
出租车车灯静静亮着,把他们两个圈在一小片白光里。梁心越过那辆车,直朝马路对面走去:“我想走回家。”
李正清朝司机道了声歉,快步追上梁心:“好。走回去。”
她感觉到身后脚步,听到药袋子清响,不断问自己,有必要这样吗?小时候,不熟的大人都说她是最乖的小孩,见过她打针的大人说她是他们见过最犟的小孩。梁心知道抗拒打针的时刻,她有多丑陋。
更知道在不怕打针的人眼里,这表现有多矫情。
“我不怕蟑螂,不怕虫子。”
“也不怕高,不怕热。”
“我体力不错,什么都吃,没有忌口。”
“我只是……怕打针。”
“没关系,不用解释。大家分别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就好。”
“负什么责?我不用你负责。你去旅游就好。”她说,“你朋友圈有很多旅行的照片,你喜欢旅行吗?”
“早年喜欢,当时看山不是山,误以为看到的是自由。现在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年纪了。”隔出一臂距离,李正清扫见她皱鼻子,强忍住刮它的冲动,攥紧了拳头抄进裤袋,“我没倚老卖老。真觉得风景都一样,去不去无所谓。”
她脚步飞快地把医院甩在身后,没好气道:“我不管,反正我不打针。”
隔着一条街,那里缩成了夜色里一块明亮的方格。李正清看越走越远,便在一座桥前停下,拉她靠边。
梁心可不干,甩开他的手,保持一臂距离:“干嘛?”
那张脸气鼓鼓的,无比生动。他实在觉得可爱,很想捏一下她的脸:“怎么这么可爱。”
她摆摆手,让他少来这套:“没用。”
主打油盐不进。
他说:“别误会,我没绑架你的意思。”
“贵州确实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19年8月19日,我和朋友在川西自驾,同行的人看着沿途川西风光,说川西是美,但贵州不一样。我们问他哪里不一样,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像样的形容词,最后只说,反正就是不一样。我们笑话他,语言能力怎么能贫瘠成这样。但因为这句话,我们临时缩减行程,打算留两天去贵州。结果21号,我们的车出了事故,没能去成。说好20年过年抽几天去贵州,然后你也知道,20年年初到22年年底,很多事情都按下暂停。”
李正清常年坐在电脑前,把大量时间交给屏幕、代码和远程会议。世界对他来说逐渐扁平。
城市、山川、海岸、异国街道,先在网页和地图里出现,再被机酒景点一点点拆成可执行的旅行。
可是,人是没有办法突然跟世界产生链接的,以至于真正抵达景点,感受越来越需要被调动。他需要朋友在旁边提醒他到哪里了,这里有风,有树,有海岛,有雪,有松,有雪橇。
他意识到自己在数据世界困得太久,理性上越发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感受力却在逐渐减退。
好在这两年有Milo。狗是嗅闻动物,它不懂意识,只爱真实世界。因为Milo,李正清每天至少出一次门,每周都要开车带它去远一点的地方玩。跟在它身后,他找回了感受。加上这几天有人在旁边做饭,感受好像更多了一些。
“工作后,物质生活的转场对我影响变小了。去哪里旅游,国内还是国外,只是把网页上的二维图片换成三维实景摆在眼前。我的感受力变得局限。更多思想历程的转变,是在工作、生活和感情里发生的,所以旅游对我吸引力没以前大了。”
“只是贵州,我一直想亲眼看一次。我想知道,当年他说的那个‘不一样’到底是什么。哪怕去了以后发现,其实也没有哪里不一样。”
梁心听的时候捕捉到一些物是人非的哀伤,可看他表情又没有沉痛之感,怕自己误会,小声问:“‘他’……还活着吗?”
李正清这才察觉话里的误导,看着前方,低笑出声:“活着,只是结婚了。所以现在再一起旅游,有点家庭团建的意思。”
“今年的贵州行程很早定下了,定的时候我还想,这次会有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他才低头看她。
桥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深夜特有的凉意。
梁心仰着脸和他对峙,嘴唇抿得很紧。
灯火落在眼底,铺了层闪烁的水光,像极了被雨淋湿仍然不肯回家的Milo。
他看着看着,本来的严肃被她轻轻撞松了一些,“这一刻,我真觉得留在这里可能比去贵州更重要。”
所有退路都被他温和地挪过位置。
梁心难以承受这样叙述,死咬住嘴唇:“你去,我没不让你去。”她的死活不重要,都是她自找的。
“我知道。贵州一直都在,又不会跑,可要亲眼看一个人牙关紧咬、脖子僵硬、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急促,这种行程还挺稀有的。”他眉梢一扬,甚觉有意思,“现实版丧尸片,买票都看不到吧。”
第二遍破伤风发病征兆把梁心强撑到现在的那口气轻轻挑破。
她站在原地,肩膀一塌,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去。
李正清本来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见她眉眼一耷拉,早有预料般,抬起拿手机的那只手,将她带进怀里。
梁心只僵硬了一秒,便适应了半陌生的怀抱。
她埋着头,偷偷动鼻尖。这个距离闻,薄荷黄瓜的清香简直好闻到眩晕,配上皮肤佐料,触感像奶包子。
“你有一张会做销售的嘴。”
“真的吗?我还愁被裁了干嘛呢,谢谢您给我指路。”他说着,收紧了臂弯。
这之后的梁心相当干脆利落。李正清的耐心还没耗光,她率先受不了了钝刀子喇肉。
回到急诊,肌注室关了,需要等输液室护士过来打。梁心站在一股消毒水味的走廊,坚持让李正清在外面等。她不允许自己的丑态被看见。
原以为会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谁知不到一分钟,护士就走了。
李正清快速醒了把脸,确定自己不是被困意折磨得有些迟钝而错过了动静?
一进去,他问打完了吗?
梁心捂着棉签怔神,不由也自问:“打完了吗?”
她刚准备对护士说姐姐我怕针,就感觉到棉签抹过皮肤,用力一压,“好了,按两分钟。”
她什么也没感觉到。会不会没打?
她拿开棉签想让李正清找针眼,腿一动,有麻麻的感觉,“打了打了。好快!是武林高手。”
心中大石头落地,梁心扑进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啊!我没死!”
他也意外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