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焰火
窗外的寒气愈发浓重,在纤薄的草叶上凝成了一抹寒霜。随着门“吱呀——”一声的轻响,皇姐人未到声先至:
“妹妹,如今已经入秋,你殿里连个火炭也没用,怎么也不和姐姐说一声?”
皇姐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脸上带着端庄的微笑移到邹珺珏的床榻边。
她的身边没有任何随行的宫人,却能看见门外的灯火连成一片。
皇姐将羹汤放至一旁,细致的为邹珺珏掖了掖被子“这样是不是就暖和一点了?”
皇姐手背贴了一下邹珺珏的侧脸“看这小脸白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邹珺珏看着皇姐的动作,不闪不避。她感觉皇姐的手也带着入秋的凉气,腕上叮当作响的花镯硌得她的脸生疼。
皇姐将手伸进邹珺珏刚用体温捂暖一点的床褥,轻柔的握住她的手“妹妹,你还记得你的母妃吗?”
邹珺珏动了动手指,却被皇姐拢住,她听到皇姐的话语,想到那个终日在冷宫以泪洗面的身影。
“记得……”
她哪怕在死前也保持着最纤细美丽的身姿,期望着能够换得一次帝王的回眸。但最后她的死在偌大的后宫之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像花灯那般在湖水中悄无声息的沉没于暗流。
邹珺珏看着皇姐“你想说什么?”
“当初韵妃娘娘初入冷宫时,我还偷偷为她送过几顿吃食”皇姐的声音缓慢而又悠长,如同陷入回忆之中“不过你应该也不知道,那时你才几岁?还是不记事的年龄”
“不过啊……”皇姐将被捂暖的手抽出,捧起邹珺珏的下巴“韵妃娘娘自缢之前,还用她曾经获宠最盛时穿的那一身绫罗换了一句话,递到我的耳中”
皇姐笑语盈盈的眼睛看着邹珺珏沉静的双眸“韵妃娘娘她啊……求我看在同为父皇子嗣的份上,让我好好照顾你这个妹妹”
皇姐将邹珺珏从被窝里拉出来,将其搂在怀里。皇姐身上的浓郁的脂粉香气迅速笼罩了她,金玉宝饰带着棱角硌在邹珺珏消瘦的身躯上。
“我的好妹妹……”皇姐缓缓的拍着邹珺珏的后背,声音中带着笑意“你看,我可是将韵妃的嘱托都实现了,甚至……”
“那身绫罗也回到你的身上”
皇姐将下巴搭在邹珺珏的头顶,手掌从后颈滑到腰椎。邹珺珏的手紧紧攥着被褥的一角,目光落在那地上散落的绫罗上。
皇姐最后将邹珺珏重新送回床榻,重新为她掖掖被角“哎,姐姐今夜也是有感而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睡吧”
皇姐摸摸邹珺珏的脑袋,转身缓步离开内殿,中途绕过那堆绫罗。在门彻底关上前,皇姐回头看见邹珺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便对她笑了一下。
“睡吧,明天就好了”
房门被彻底关上。
听见皇姐逐渐消失的脚步声,邹珺珏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蹲在地板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那身被她嫌恶的衣裙。
这是母亲的……
邹珺珏的指尖在触及到上面精绝的牡丹时又迅速收回。
但是太紧了……
邹珺珏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
最终她捡起那条没有精致刺绣的束带,细腻的丝织落在她的手上。
她将脸埋进那条束带中,想要在其中得到哪怕一点来自母亲的气息……
但是丝质冰凉而柔软,沉默的泪水透过它,却得不到半丝挽留。
最后她缓慢地将那身绫罗捡起,笨拙的将其重新穿在身上,最后将束带系回腰间——
“吱呀——”
门再次被打开,明黄的衣角游移到她的身后,最后停住。
随着破空声一同动作的,是邹珺珏的就地一滚,躲过了皇帝刺来的利刃。
“皇儿,你为什么要躲呢?”皇帝手中持着一柄长剑,神情癫狂的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死在你的手里”邹珺珏警惕地站起身,慢慢向后靠去,手里摩挲着那枚玉佩“如今仙人还未离宫,你就对我出手,不怕仙人降下刑罚吗?”
“刑罚……”皇帝嗤笑了一声“那些仙人们可不能对凡人出手,更何况刑罚哪里比长生来得重要”
“你要长生关我什么事?”玉佩怎么没有半点反应?仙人不会睡得太死了吧?
“哈哈哈哈哈——”皇帝彻底肆无忌惮地大笑着,身上的赘肉都随之震颤,他的目光如虎狼般锁定在她身上“你的天赋,你的仙缘无论是邪道还是仙人都为之侧目,若是我能夺舍了你,那么我岂不是也能得到那份仙缘?”
我说什么呢,原来是跟那个邪道打的一个主意,不过你有那技术吗?
皇帝已经按耐不住了,持着长剑就扑了过来,邹珺珏撒腿就跑,靠着灵活的走位躲过一次次袭来的攻击。
笑话……
她躲闪的同时还有心思思考,夺舍?估计父皇连妖道的皮毛都没学到。
窗外亮了起来,不是月光,而是火焰……
远处的焰火在隆隆声中升上天空绽放出万千华彩,被点亮的天空下有着与天上别无二致的火焰,在燃烧成一片相同的色彩。
邹珺珏听到了门窗被锁上的声音,门外的脚步声于殿门外止步,一些喧嚣在焰火的遮掩下成为陪衬。
他们怎么连皇帝的命都不管了?
能下达这命令的也只有皇后了。
毕竟无论是谁死了,对皇后都是有利的。
更何况……
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双目赤红,神情癫狂。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香,就是不知道其中放没放药。
这很难说不是皇后的手笔,毕竟妃子们私下不是常说吗——当太妃要比当妃子自在。
当皇帝的妈当然也比当皇帝的妻子更自在,尤其是皇帝这些年疑神疑鬼,喜怒无常的情况下。
她最终还是被逼到了墙角,看着一步步走来的皇帝,她开始想着从哪个角度能够用玉佩挡上一剑。
但当剑落下的瞬间,玉佩之中发出一抹清光击飞了皇帝,将他砸进燃烧的床榻之中。
“不是装饰?”她拍了拍那块玉佩。
“我给徒弟的,自然不是装饰”声音突然在这燃烧的内殿之中响起,循着声音望去,发现仙人正站在她的身侧,她吓得猛地后退几步。
“你一直在看?”邹珺珏看着仙人问道
“没错”仙人笑眯眯的回答道“毕竟就算尘缘再浅,也是尘缘。若是不断,必生因果”
“……”邹珺珏看着自从砸进床榻后就不再动弹的皇帝,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好了”仙人牵起她的手“今夜的热闹已经足够,也该换个地方休息”
“等一下……”她松开仙人的手,将皇姐方才留下的那一碗羹汤端起,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羹汤已经凉透了,无论它原本的味道如何,此刻都是甜到发苦的腻。
但她想要尝尝那碗汤——不是为了皇姐,而是为了自己。
她想尝尝,皇姐送来的汤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一口将那些甜汤饮尽,将碗放回到原处,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火焰已经来到门口舔舐上房梁,这间内殿终于被温暖充盈。
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最终砸在那床榻上,溅起的木屑将其中的人影彻底埋没。
当邹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