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第 73 章
治平二年六月,雨季来得晚,日头毒,暑气比哪一年都要重。
一大早崇政殿里的人汗湿袍领。御座上的英宗黑着个脸,打量着殿下百官。
这场关于濮王称呼的争论持续两个月,整个朝堂日日剑拔弩张。
为了拉拢司马亮,他将其擢升为龙图阁直学士,没想到他连上四道奏疏谢辞。这是一点不给他这个皇帝留脸啊。
昨天在朝堂上气得他鼻子差点歪了,直接拍案大吼:不准推辞!
此刻,英宗将目光锁定了那位敢下皇帝面子的天章阁待制。
他着一袭方心曲领的朱红朝服,束着大带,带上白花罗中单,带下绯罗蔽膝,黑色皮履上露出一截白绫袜,满身英武与一脸的刚正不阿,简直是绝配。
唉,这让人头疼的刚正不阿啊!
两个月前这位司马先生刚把八卷《通志》奏呈,他甚喜让其设局续修,没想到转眼就跟他硬碰硬,他都怀疑这个书生练过铁头功。
一位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有此大才,前途无量,却跟个老夫子一样冥顽。唉,当年那个机智救小伙伴的少年看来是长偏了。
长偏的年轻人后面,两位老夫子都跟打了鸡血样,蔡义抗站那背挺得笔直,吕四诲一脸不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公公的声音尖细阴柔又带了一丝沙哑,好似被岁月磨砺过豁了牙的刀锋。
“众位卿家,今日不必再议朕大父的事。”宋英宗沉声道。他实在是听够了这群臣子沸反盈天。
濮王赵允让是他亲爹,他坐了这拉龙椅咋就不能称他为爹了?想想就叫人来气。
司马亮噗通一声一炉子跪倒:“陛下,此等大事,不可不议!”
英宗后牙槽差点咬碎:犟驴,你给朕等着,有你哭得时候!
不知死活的不只司马亮,蔡抗跨出一步跪下来:“陛下若执意称濮王为大父,臣请陛下先罢臣的官。”
哼,你以为朕不敢!?英宗抿了抿唇,把这句话硬生生咽下。
“陛下,臣有一言。”苏络手举笏板跨前一步。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到这位年轻的宰相身上,本就面皮白晰生得俊,此时有至尊紫袍,金带和紫金鱼袋的加持,人就更显得出色了。
只见他不卑不亢目视前方,“圣上与濮王的父子之情是伦常,不是礼法可以抹去的。司马学士、蔡学士、吕御史所争的,是礼法。礼法之外还有人情。”
她顿了一下,“圣上若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了,天下百姓又如何相信陛下?”
司马亮扭头直视着她:“苏相此言差矣。礼法就是天下。小宗入继大宗,便是大宗之子,不能因人废礼。”
“礼法若不能容人情,礼法便成了枷锁。”苏络迎上他的目光反唇相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是这位司马先生,前世哲宗时为相后重用了蔡京等奸臣,恶意构陷打击变法派,大兴文字狱,贬黜了很多官员到福建、岭南等偏远之地。
反对变法的大苏,又因为反对全盘否定变法,也搭上了那班车。
“苏御史是在说礼法可以因人而废?”一道沙哑的声音蓦地划过耳畔,苏络不用回头也知是蔡义抗。
不等苏络开怼,文彦博出列拱手道:“诸位所争的,是礼法与人情孰重。老朽觉着为人臣子者,应该尊重圣上的选择。诸位莫要再争执。”
欧阳修也出列附议。
司马亮的脸色沉了下来:“法不容情,文相、欧阳学士读的四书五经难道不是这样说的?”
英宗厌恶地瞅了一眼司马大人,冷声道:“今日先到这里,退朝!”言罢起身挥袖而去。
苏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前世这场“濮议之争”的闹剧整整持续了一年半,震惊朝野,好不容易得以平息,英宗的生命也到了弥留之际。
这一世,她决不能让这种不是事儿的事,再旷日持久地消耗他的能量。
苏络走出大殿,一只脚刚迈上汉白玉石阶,李公公迈着碎步走过来:“相爷,官家福宁殿有请。”
福宁殿大气并不奢华,是宋英宗日常起居办公的地方。大殿的书案上摆满了奏折,笔架上挂了几支狼毫,案后圈椅上只空空地搭着一件斗篷。
苏络信步进了偏殿,十三郎果然在。
几样简单的酒菜已经在小圆桌上摆好,年轻的皇帝早就脱了衮龙袍也没戴通天冠,换了一身浅灰常服。
“三弟,我要你陪我喝酒,他王清臣没意见吧?”这话说得很冲,苏络打眼才发现他脸上余怒未消。
苏络哼笑一声,心下却是了然,这位官家嘴上说是不治自己的罪,却还是介怀了。
即使把王逸这个过命的兄弟一杆子支到那么苦寒的地方去,也未释然。
“要不,让青哥儿飞去幽云替大哥问问?”
苏络莞尔一笑,话又说得俏皮,宋英宗脸上才云开雾散:“说着玩呢,三弟快坐。”
苏络在蒲团上落座,坐下才惊觉,这一套是从永厚陵旁的篱笆院里搬来的。
这张圆桌和底下的三个蒲团,不光沾染着山野的气息,还有他们兄弟三人的快乐气息。
畅饮,说笑,喝醉了照样是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自打这位义兄一头扎回朝堂,那几年的田园生活便随风而去了。
宋英宗坐下倒酒,苏络看着那个空蒲团怔了一息。他捕捉在眼里:“让二弟远征,三弟会怨我么?”
苏络端起酒杯:“怎会呢,大哥?在家国大义面前,儿女情长永远排第二位。来,咱哥俩走一个。”
宋英宗仰脖透了,苏络执壶倒酒。这位义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红了眼睛:“三弟,你是我为数不多能说知心话的人,我不能把你弄丢了。”
苏络没有半点惊诧,她松开壶随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哥,我们仨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生生世世为兄弟。”
“这话宗实喜欢听,来,喝酒!”
五六盏下肚,宋英宗的脸红得跟一块大红布样,还要再喝,苏络夹起一个炸藕盒放到他面前的玉碟里:“大哥,我还有话对你说。”
宋英宗用手捏起那个藕盒咬了一口,似乎想起旧事来,沉默半晌后,泪无遮无拦,一下子哭得像个孩子。
“三弟,你说大哥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窝囊,连自己的亲父王都不能认了?”
苏络被哭得也红了眼圈:“别这么说,大哥对濮王的这份父子深情感天动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