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隐鸢（1）
黎鸢的父亲黎清风是平民出身，因为生得俊朗，被无子的商户黎家收养做了儿子，可商户无法科举，他为了走通仕途用尽手段，终于在二十岁那年，协助官府破获了一桩鬼市拐卖案，被朝廷特赦可以参加科举。
而二十多年前为黎清风请恩的，正是不久之前被他女儿送进天牢里的徐晋元。
黎清风破获的那鬼市拐卖案涉及少女百余人，其中甚至有一位西羌来的姑娘，她听不懂大乾话，在鬼市之中饱受毒打，可她长得实在好看，人牙子一直没舍得将她卖出去，只想着找个机会将她献给上层。
那姑娘有些手段，会用毒，可鬼市的人将她关在笼子里，十二个时辰皆有人巡逻，就算是用毒，她也逃不脱，只能任由买卖。
她是在那时和黎清风遇见的。
青年协助官府办案，乔装一番后混入了鬼市之中，黎清风生得温文尔雅，那日穿了一身白衣，摇着扇子状似不经意地闲逛，他本在观察鬼市的各处，目光却忽然一滞。
他撞进了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盈了些水光的琥珀色眼瞳仿佛能将人的魂魄摄走，狐狸一样的勾人。
那姑娘一身狼狈跪在笼子里，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她的头发是栗色的，长长的卷发披散在腰间，发质很好，她大抵从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遭了难才会沦落至此。
尽管一身狼狈，可她的那双眼睛明亮璀璨，盈满了对生的渴望，充斥着勃勃生机，黎清风同她对视上。
他自认冷血，若要用动物自比，他自认自己是条毒蛇，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上爬的毒蛇，可见到她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的沉寂了半生的心脏忽然开始跳动。
黎清风猛地站定，他知道，他今日是在为徐大人做事，他不应多生事端，他也知道鬼市的这些姑娘最后都难逃被灭口的结局，可今时今日，他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你去，拿着这块金子，把那位姑娘带回来。”他对身边人吩咐。
他的理智清楚地告诉他，他不应该多生事端，不应该留下这个女人，可这一刻，是心背叛了自己。
他把她带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黎清风尽量放缓了语气。
被拐来了几个月，少女多少也知道了几句最基本的大乾话，她听明白了青年在问她的名字。
她的声如黄鹂：“阿兰希。”
黎清风微微歪头：“外族人？”
这回阿兰希没有听懂，她蹙着眉头，仍有些警惕，可心中却本能对这个将自己带离苦海的，十分俊朗的青年怀有感激和信任。
她认真地盯着黎清风的眉头，企图理解他的意思，可盯了半晌还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而黎清风被这双他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盯着，耳尖竟然逐渐泛起了一抹红，他努力想让少女理解自己的意思，终于想到了办法。
书房……也许有一些外族书籍，他将那些书籍一一拿来，西羌博物志，南梁舆图，各种书籍被平铺在阿兰希面前，少女终于艰难地理解了黎清风的意思，她指了指那本西羌书。
黎清风：“西羌人？”
阿兰希有些茫然地盯着他，少女懵懂的眼神实在太过漂亮，黎清风别开视线，找了本西羌通语书，照着上面的读音努力和少女交流。
“你是西羌人？”
阿兰希点头。
常人此时本该问及少女家中还有没有父母亲人，可黎清风并非寻常人，他救阿兰希也是因为自己那一瞬的心动，既然心动，那他自然要想办法让少女留下来，既然想让少女留下来，他便不可能提及她的父母亲人。
他又问：“你怎会在大乾？”
阿兰希：“我很仰慕大乾文化，爹娘去世，我便四处游历。”
爹娘去世？！黎清风眼睛一亮，太好了。
他又问：“你怎会被抓到鬼市？”
阿兰希：“鬼市？是你带我出来的那个地方吗，我那日遇到一个生病晕倒的人，本来想去帮他，可一靠近他便朝我撒了一把迷药，再醒来就在你说的那个地方了。”
黎清风眼神微动，原来如此，他倒是要感谢那个将少女迷晕抓走的人了，若非有那人，他也无法结识少女。
黎清风盯着少女看，他生得极为温润，桃花眼天生自带三分笑意，看着人的时候分外温和，他问：“你是不是没有住处？你可以住在我府上，只需要帮我做些事。”
平白无故让少女住在府上，她定会有所怀疑，只有这么说才能往后徐徐图之。
果不其然，阿兰希露出了个极为高兴的表情：“谢谢你！”
黎清风笑了笑：“不用谢，大乾有句古话，来者是客，帮姑娘一把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姑娘既然如今在大乾生活，也该有个大乾名字，不如我替你取一个可好？”
阿兰希摇了摇头，黎清风微微抿唇，他看到阿兰希打开那本西羌博物志，指着上面的一朵如同兰花似的东西：“我的名字。”
黎清风盯着看了一会儿：“好看，阿兰希……这种花香满琼山，那我为你译一个汉名可好？”
阿兰希点了点头。
“琼有琼山之意，香满琼山，你的汉名便叫琼含香。”
黎清风一字一字地教阿兰希这三个字的发音，看着少女犹如孩童蹒跚学步般青涩地跟读，他心中盈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是他买回来的女人，是他亲自取名的女人，往后他会亲自教会她大乾的文化，告诉她大乾的故事，他会一点点为她染上属于自己的色彩。
这是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最优秀的作品。
青年男女，郎才女貌，互生情愫似是理所应当的，尤其是黎清风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加以引导，让少女轻而易举地便对他产生了男女之间的情动和依赖。
这份暗自发酵的情愫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很快，契机来了。
同阿兰希曾在鬼市共度过几个月的六个少女竟全都离奇死亡，阿兰希虽不通大乾文化，却并非愚钝，她也能想明白这是有人在灭口，那几日她甚至连觉都不敢睡，日夜在恐惧之中度日。
她整宿整宿地做噩梦，白日甚至会幻听，这般情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