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灰烬里的旧信
桑海城西,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里,住着一位姓周的书吏。
准确地说,三日前他还住在那里。
如今屋门敞着,院里无人,连灶膛中的灰烬都被翻了出来。
大司命站在门前,望着两名正在搜查的郡府差役,眉头微皱。
“星魂大人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
旁边的郡府主簿拱手。
“正是。周平,四十有六,原在郡府文书房任职,五年前调去驿传署,去年因病告退。”
“既然告退,为何仍住在桑海?”
“此人祖籍就在桑海,家中也无旁人。”
大司命走进屋内。
屋子很小。
靠墙一张木床,床边摆着两只旧箱,窗下有一张矮案,案上放着笔墨。
墨已经干了。
砚台边却留着一道新鲜的划痕。
大司命伸手碰了碰。
“这里原本放着什么?”
主簿看了一眼。
“属下不知。”
大司命没有再问。
她走到灶边。
灶膛已经冷透。
里面的纸灰被翻得七零八落。
一名差役正小心地将尚未烧尽的纸片夹出来。
“大人,找到这个。”
大司命接过。
那是一片烧焦的竹纸。
边缘卷曲,字迹只剩下半行。
……使团来函,不得擅……
她看了片刻。
“还有?”
差役摇头。
“大多烧成灰了。”
大司命将残纸放进证物匣。
“原样封存,交严使核验。”
主簿迟疑。
“星魂大人是否要亲自审查?”
“星魂大人有别的事。”
大司命抬眼。
“这几日,周平住处附近有没有陌生人出入?”
“邻人说,前夜曾有一辆无标记的马车停在巷口。”
“车夫呢?”
“尚未查到。”
大司命冷笑。
“一个告退的老书吏,倒值得人半夜派车来接。”
她转身走出屋子。
巷口有个卖炊饼的老妇。
老妇见官差过来,连忙低头。
大司命停在她面前。
“你在这里卖了多少年炊饼?”
老妇战战兢兢。
“回大人,十来年了。”
“认得周平?”
“认得。”
“他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老妇犹豫。
“老周近来不大出门。”
“以前呢?”
“以前每日辰时都来买两个炊饼。”
“近来为何不来?”
老妇想了想。
“前些日子,有人来找过他。”
大司命目光一凝。
“什么人?”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
“长什么模样?”
“奴婢没看清。那人戴着斗笠,声音倒是很年轻。”
“他说了什么?”
老妇低头回忆。
“好像提到什么……旧信。”
大司命没有催促。
老妇皱着眉想了半晌。
“对,是旧信。”
“那人说,‘当年那封信,留着只会害人。’”
大司命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周平怎么回答?”
老妇摇头。
“老周当时脸色很难看,把门关了。”
“后来呢?”
“后来那年轻人又来过一次。”
“何时?”
“就是周平不见的前一日。”
大司命看着她。
“你为何昨日没有告诉官差?”
老妇吓得跪下。
“奴婢不敢!那人看着不像好惹的……”
大司命没有责罚她。
只命人将老妇的证言记下。
随后,她抬头望向巷外。
一封十几年前的旧信。
一个已经告退的书吏。
还有一个专门提醒他销毁证据的年轻人。
事情显然比原先想象的复杂。
城东医馆。
沈知遥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了日光。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过了许久,才轻轻动了一下。
颈部立刻传来疼痛。
她皱起眉。
“唔……”
坐在外间的青筝立即听见了。
“夫人?”
沈知遥没有回答。
青筝走到门边,先轻声道:
“夫人,奴婢进来了。”
得到一个极轻的应声后,她才掀帘入内。
“夫人醒了。”
沈知遥点头。
青筝看见她额上有汗,连忙取来温水。
“夫人,先润润口吧。”
沈知遥张了张嘴。
喉咙仍然疼。
她喝得很慢。
青筝没有催促。
喝过几口后,沈知遥轻轻摇头。
青筝便停下。
“夫人,今日想吃些什么?”
沈知遥望着窗外。
“都……可以。”
声音很哑。
青筝心里一酸。
从前的沈知遥可不会这样回答。
她总有许多要求。
粥不要太稠。
梨汤要温的。
点心不要放太多糖。
有时青筝端来一碗清粥,她还能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在现代可是吃过很多好东西的人。
如今却只剩一句“都可以”。
青筝没有表现出来。
她轻声道:
“那奴婢让厨房煮些软粥,再做一碗梨汤?”
沈知遥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梨汤?”
“是。”
青筝笑了笑。
“夫人以前喜欢喝。”
沈知遥沉默片刻。
“好。”
青筝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青筝。”
“奴婢在。”
沈知遥望着她。
“星魂……呢?”
“星魂大人在外院。”
“还在?”
青筝一怔。
随即点头。
“在。”
沈知遥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道:
“他……没去郡府?”
“今日暂时没有。”
沈知遥不说话了。
青筝看着她。
“夫人,要奴婢去告诉星魂大人您醒了吗?”
沈知遥迟疑。
“他……忙吗?”
“奴婢不知道。”
青筝停顿一下。
“不过星魂大人说过,您醒了便告诉他。”
沈知遥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急忙低头。
“那……你告诉他吧。”
星魂进来时,沈知遥正坐在床上喝粥。
准确地说,是青筝喂她。
她的双手仍然无法稳稳握住碗匙。
每吃一口,她都要慢慢吞咽。
星魂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吃了多少?”
青筝连忙起身。
“回星魂大人,夫人刚吃了小半碗。”
沈知遥低头。
星魂走近。
“继续。”
青筝重新坐下。
沈知遥却有些吃不下去了。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很难看。
连喝粥都要别人喂。
她不敢抬头。
星魂看了她片刻。
“怎么不吃了?”
沈知遥轻轻摇头。
“不……饿。”
星魂看向青筝。
“医者怎么说?”
“说夫人今日若没有明显吞咽不适,可以少量多次进食。”
星魂点头。
“既然吃不下,先放着。”
沈知遥怔住。
她以为他会说自己娇气。
或者嫌她麻烦。
可星魂只是坐到不远处。
没有再逼她。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昨夜睡得如何?”
沈知遥低头。
“做梦了。”
“梦见什么?”
她沉默。
星魂没有催。
许久,她才轻声说:
“刑房。”
星魂的目光沉了下来。
“还有?”
沈知遥摇头。
她不想说。
那些东西只要一想起来,身体便会发抖。
星魂看了她一会儿。
“既然不想说,便不说。”
沈知遥慢慢抬头。
他正看着她。
“但若再想伤害自己,要告诉人。”
她的脸色微微白了。
星魂继续道:
“你可以不告诉我缘由。”
“也可以暂时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但不能再一个人待着,直到事情无法挽回。”
沈知遥的眼泪慢慢涌出来。
她轻轻点头。
星魂看着她。
“我没有听清。”
沈知遥哽咽。
“好……”
星魂没有再说。
午后,医者来换药。
沈知遥看见药布,身体便开始紧绷。
她知道那只是药布。
可脑中仍然会闪过刑房里的木夹。
医者停在床边。
“沈姑娘,我要检查您的手。”
沈知遥没有回应。
医者又道:
“我会先解开左手的药布。若您觉得疼,可以告诉我停下。”
沈知遥低着头。
过了许久,轻轻点头。
药布一点点解开。
指节上的瘀肿仍然明显。
部分皮肤破损处已经开始结痂。
医者检查得很慢。
沈知遥的呼吸却越来越急。
当医者碰到一处肿胀较重的关节时,她忽然猛地缩手。
“不要!”
医者立即停住。
“好,停下。”
沈知遥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
医者没有责怪。
“沈姑娘,疼了便说,不必道歉。”
她低头哭着。
“我不是故意……”
星魂站在旁边。
看见她又要将手往被子里藏,便开口:
“沈知遥。”
她抬头。
“你方才叫停,医者便停了。”
她怔住。
星魂继续道:
“这不是刑房。”
沈知遥的眼泪不断落下来。
他看着她。
“这里没人会因为你喊疼,便继续用刑。”
沈知遥的呼吸慢慢缓了些。
医者等她平静下来,才轻声问:
“沈姑娘,今日还继续检查吗?”
她迟疑很久。
最后点头。
“……继续。”
星魂没有离开。
他站在她能够看见的地方。
直到换药结束。
申时,大司命回来了。
星魂在外院见她。
“查到了?”
大司命将证物匣放在桌上。
“周平失踪前,有人两次登门,逼他销毁旧信。”
星魂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片烧焦的残纸。
他扫了一眼。
“使团来函,不得擅……”
大司命道:
“残字只能辨认这些,不能据此判断整封信的内容。”
星魂将残纸放下。
“人呢?”
“仍然下落不明。”
“车呢?”
“查到了一点。”
大司命取出另一份记录。
“前夜停在周平巷口的马车,车轮外缘有一道缺口。有人在城西粮行附近见过相似的车。”
星魂抬眼。
“粮行?”
“是。”
“车主?”
“登记在一家叫‘广裕行’的商号名下。”
星魂的目光停住。
“广裕行。”
他记得这个名字。
此前调查桑海北仓时,曾出现过这家商号。
当时,它只是北仓众多承运商号之一。
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其参与替嫁。
如今,周平失踪前的马车竟也与它有关。
星魂问:
“广裕行的东家是谁?”
“名义上姓冯。”
“名义上?”
大司命点头。
“属下查过账册。广裕行近两年多次更换掌柜,真正出资人始终没有出面。”
星魂冷笑。
“倒是谨慎。”
大司命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
“说。”
“周平告退之前,曾经向驿传署借阅过一份旧档。”
“什么旧档?”
“当年澜岐使团抵达桑海前三日的驿传记录。”
星魂的眼神骤然一凝。
“借阅之后呢?”
“记录显示,三日后归还。”
“原件还在?”
“在。”
大司命停顿片刻。
“但其中有一页被换过。”
星魂抬头。
“何以见得?”
“纸色、装订线都与前后不同。最重要的是,那一页记录的日期与相邻页不符。”
星魂看着她。
“带回来了吗?”
“严使已派人封存,属下只抄录了异常部分。”
她将抄录递上。
星魂展开。
那是一段极短的记录。
澜岐使团抵桑海前三日,西渡口夜间通行一车。随车人员二,持使团腰牌,免验。
星魂看完,没有说话。
大司命继续道:
“按原先案卷,澜岐使团是在三日后才正式抵达桑海。”
星魂抬眼。
“也就是说,在使团公开入城之前,已经有人持使团腰牌出入西渡口。”
“正是。”
“这份记录是谁写的?”
“原页笔迹已无法核对。替换后的那页,署名周平。”
星魂沉默片刻。
“他替人改过档。”
大司命道:
“很有可能。”
“但还不能证明,他知道车里坐的是谁。”
星魂看着抄录。
“当然。”
他将纸放下。
“不过至少可以证明,所谓临时更轿,并非毫无预谋。”
大司命抬眼。
星魂继续道:
“有人提前三日安排了通行凭证,又在事后修改驿传记录。”
“周平若只是一个普通书吏,不可能独自调动使团腰牌。”
大司命点头。
“属下也是这样想。”
星魂看向她。
“查广裕行。”
“是。”
“但不要惊动冯掌柜。”
大司命一怔。
“星魂大人是想……”
“周平若还活着,带走他的人必然在等消息。”
星魂的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有人急着烧毁旧信,就说明那封信仍然能威胁他们。”
他停顿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