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米亚测试中心
夏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冷冻车里进行了一晚上密室逃脱，最后被长出牙齿的沙丁鱼啃得只剩骨头，他醒来之后还在哆嗦。
他今年都不想再看见鱼了，不止是鱼，只要是水里游的他都不想看见。
“怎么蹲在这里？”时江到测试中心的时候就看见夏临蹲在公司大门口的发财树边上，嘴里念念叨叨，像是要给发财树咒死。
米亚的大老板是一个非常迷信的老外，东玄西玄都信，家里还挂黄历，如果他知道夏临对着他视若buff的发财树喷口水，他说不定会把夏临做成发财树放门口。
夏临听见人声猛地弹起来，脑袋差点磕时江下巴上：“江……江哥！”
他转头吓了时江一大跳，硕大俩黑眼圈。
时江：“你是不是没睡好？”
夏临苦着脸：“很明显么？”
时江点头：“嗯，黑眼圈挺重的，你这周去哪个区实习？”
夏临挠了挠脸：“这周一区，下周二区。”
时江说：“我也去一区，一起。”
夏临跟着时江一块儿朝一区溜达。
夏临时不时地偷看两眼时江，后者面色如常，表情一贯的冷淡，显然昨天的事情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刺激与影响，这是何等强大的心理素质啊！
夏临已经对时江肃然起敬了。
“等等。”时江突然停住脚步。
夏临原地立正，颇为紧张：“怎么了？”
时江说：“食堂周一应该有烧麦，紫菜虾仁鲜肉的，很好吃，走不走？”
夏临：“……走！”
五分钟后，决定阔别一切海鲜河鲜的夏临和烧麦顶端的大虾仁say哈喽。
夏临总感觉盘子里的虾仁会跳起来攻击他，于是狂吃了五个薯饼镇压幻觉。
时江吃了一屉烧麦，一屉小笼包，又揣了两个茶叶蛋塞口袋里，还打包了一大兜流沙奶黄包给夏临。
夏临以为奶黄包是时江留着当点心吃的，他把奶黄包塞书包里，跟时江说想吃了就直接拿。
时江：“不是我吃的，用来上供的。”
夏临想起门口的发财树：“供财神？财神爷喜欢奶黄包？”
时江问：“这里是哪里？”
“测试中心？”夏临恍然大悟：“测试这一行也有祖师爷吗？上机之前得拜一拜？”
但全息测试也才发展十几年，祖师爷去世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时江隔着书包拍了拍那一兜高深莫测的奶黄包：“这里是职场。”
米亚测试中心呈辐射状，环绕中央测试区有好几层环状建筑，通过天桥、玻璃栈道、空中缆车相连，每个测试区都拥有独立的工作空间，只有一区和二区是合并区，员工共享资料和工作区域。
一区负责内容测试，又称为骨架测试区，负责解析游戏地图、势力分布与抗衡、货币与经济结构等方面是否架构合理，驱动方面则包括主支线剧情、角色对话、任务点设置、奖励机制等是否符合逻辑，与时间线、设定有无冲突；二区负责本土化测试，检查文本翻译是否准确，内容有无踩高压线。
虽然全局的数值分析和平衡化由四区负责，但通常合并区会顺带完成一部分的数值分析，因此合并区也一直提倡把四区的工资抽一部分发给他们。
合并区看上去更像大型图书馆，书架一眼望不到头，只不过内容和普通图书馆不太一样，除了历史、宗教、人文社科等书册以及按出版社分类的大学出版物，这里还收录了大量的漫画、小说出版物、游戏官方美术设定集、音乐专辑等。
拳头大小的导读机器人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其间，机械臂捧着员工借阅归还的书册，为它们重新套上防尘袋后塞回书架。
夏临脱口而出：“这么大？”
“当然。”这句话不是时江说的。
夏临惊悚回头。
同样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捧着热气氤氲的马克杯，幽幽的目光投向时江，话却是对夏临说的：“你以为这里是八区那个宝宝房吗？这只能算是我们的玄关，冰山一角，我们在全息存档处还有电子图书馆、旧日博物馆、世界沙盘等虚拟建筑。你差点迟到，实习生。”
夏临还没来得及道歉，黑眼圈就移开了目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冷淡道：“跟我来。”
三个人来到书架最后方的一面白墙，墙面上有一个船舵，中央是镶嵌着圆石，雕刻着一个女人的脸，五官浓丽，合着眼。
黑眼圈指着船舵中间的女人说：“这是我们的安保系统，没有权限的人如果想要打开门，她就会睁开眼，把对方变成石头。”
夏临干笑了两声：“哈哈。”
有点老套。
他突然觉得路敏正常多了，起码她不会对着他说“美杜莎的眼睛会把你变成石头”这类神经质的话，路敏只会把船舵抡出残影并大喊“走起诶”。
黑眼圈懒得解释，他没在开玩笑。
黑眼圈转动船舵，悬浮在空气中的立体标签便会发生变化，都是游戏公司的logo，他们按照厂商划分工作区，夏临认出了好几家重量级的全息游戏公司。
时江的目光在启明游戏的图标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VenusGames，图标是用金色菱形拼成的数码蝴蝶，翅膀上涌动着一个个变换不停的数字。
这年头，商标都是动态的。
黑眼圈解释：“这些都是正在进行中的测试项目，还未发布的游戏，是加密地图，实习期间就算已经签过保密协议也没办法进去。”
图标停留在MIA的logo上，简单粗暴的字母叠放设计，M像是一座黑色神殿，被一柄从天而降的长剑钉在地上。
黑眼圈没有开门的意思。
他看向夏临：“你的权限开不了一二区的门，我的工作就是向你说明这点，以及乱开门会有什么后果。玄关有很多漫画小说，还有电脑和游戏机，脑机也有，够你两周打发时间，两周后我会在你的转正评估上打及格分，并且感谢你没有打扰我们的工作。”
夏临有点尴尬地抠了抠书包带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咔哒。
一只手已经越过他们按下了船舵中间的石头。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时江，后者“哗”地扯开夏临的书包拉链，提出那一兜热气腾腾的奶黄包塞夏临手臂里，又从袋子里摸了一个奶黄包不容分说的塞进黑眼圈手里。
时江：“李老师，吃早饭。”
夏临连连点头：“李老师，吃早饭吃早饭，吃早饭对身体好。”
黑眼圈气笑了：“……你们两个是正常人吗？是不是有病？”
白墙迅速折叠成方块后消失不见，它的厚度只有纸张那么薄，难以想象竟然能隔绝那么多嘈杂的声音。
黑眼圈“哼”了一声，啃了一口奶黄包，先一步走进去。
时江在夏临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来。”
和眼前的场景比起来，刚才的图书馆真的像是放鞋子的玄关。
回旋式廊梯直通圆形的穹顶，他们步入了一座巴比伦塔。
中央电梯像透明的植物筋络，将员工输送到各层工作区和资料区，一楼占地面积最大的就是讨论区和沙盘模拟区。
夏临第一眼就认出了右前方沙盘上的游戏城市来自40年代的大热全息游戏。
形似台球桌的全息沙盘上是一座五光十色的微缩城市，飞艇和空中滑板来回穿梭，在暂停键按下后，画面定格在飞艇爆炸的那一刻，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格出现在场景中，几个员工围着沙盘讨论。
“k1113城本身的信息密度就太大，你看，引导界面直接融化背景的电子广告屏和射灯灯光里了，第一个爆炸事件发生之后，一瞬间弹开太多的寻路线索，玩家在开头的体验感会很混乱……”
沙盘上方，一把古铜色的巨剑从天而降，捅穿爆炸中的潜艇，扎进城市正中央引发地震，整座城市沦陷，地表隆起把巨剑。
几个人呆住了。
沙盘员工A脸色一变：“这是……隐藏触发吗？我都百分百剧情成就了也没有发现这个支线啊……”
沙盘员工B摸着下巴：“这把剑明显不是《第三纪城》里的，不是同一个美术风格，不过剑上面刻的这个古字符有点眼熟啊，好像是叫卢……”
“卢恩！不好意思！我忘了关联机功能了。”二楼环廊有个员工面带歉意地趴上栏杆：“这是我在检查的道具，上面卢恩文线性组合的翻译有点问题，能给我倒带上来吗？我的拓印笔记在这个副本上，重新打开要丢失。”
沙盘员工A为自己的全成就保住而松了口气：“没事儿，我们也忘了关联机。”
他转动沙盘边缘的演示旋钮，沙盘上发生的一切像磁带倒放，剑飞回二楼，沙盘场景又恢复到飞艇爆炸，关于开头引导场景的讨论又继续下去。
路过的人匆匆忙忙，或是胳膊里夹满参考书、字典，或是抱着一箩筐道具，根本没有人朝他们看一眼。
“《迪莫特尔号》里面星舰的图纸在哪里？还有方舟上的天线阵列仿真图，我昨天晚上放工位上的！谁又给我拿走了？我打印了八回了，八回！再说一遍，那真的不是厕纸！！”
“我知道这是一个挖泥工游戏，但是假设玩家把小鳄鱼的洗澡水喝完呢？这个是不是需要测试一下？”
“别假设了，我喝过了，薄荷味的，是官方藏的彩蛋，但水量有限，你喝了超过三口就没办法通关了，泥土是巧克力味的，毒水蓝莓味，鳄鱼抹茶味，小黄鸭柠檬味。你玩成人版有这个彩蛋，儿童版没有，因为家长怕小孩子模仿。”
夏临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建筑从外面看分明没有这么大。
这里像是……
真的拥有魔法。
“欢迎你来到合并区。”黑眼圈走到前方，扬了扬下巴：“在这里，你能听到古神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踩着电子巨树，跳往各个不可思议的平行世界……”
有个女声接上了他的话。
“一切虚构皆是创世者颠倒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