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幼儿园】眼熟的男人
涂遥坐在这间园长办公室里,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视线所及,是一片幽深的蓝,被雾一样的光线晕染着。
墙面、地板、天花板,都像被海水淹没过,均匀地覆着一层蓝色,连墙边立着的高大铁皮橱,也漆成了温柔的蓝方格。
她屁股发力,悄悄向下坐了坐,柔软的黑沙发有着弹簧的触感,像个烤糊的大面包,而年轻男人坐在对面的木椅子上,一面打量她,一面敲着张木质的办公桌。
如果不是有他,无论怎么看,这个蓝色的幼儿园都令人心情平静。像跳入一片梦里才有的辽阔水池,可以自由地游泳。
可是有他,涂遥就只能屏住呼吸,用眼角露出的余光,佯装不经意地打量。
他大约二十几岁,却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白衬衣,袖子松松垮垮地挽在臂弯,皮带紧扎着精窄的腰。
老土的装扮,人却不俗,大概因为他够高,脸也标致,短而利落的寸头,眉眼囧囧,靠在桌边,立刻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而去。
如果不是他看她的眼神像看贼,自己此刻一定不会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涂遥微微偏开脸,两只穿着短跟鞋的脚缩了缩,习惯性地踩在了沙发底的边缘。
“还记得你来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他终于开口,用一种拷问的口气。
一段冰冷的留白后,又毫无温度地说:“你不用怕,坐在这,好好回忆回忆。”
涂遥点点头,忽然有种被警察审问的惶恐。片刻,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毫无印象。
她只知道自己是来面试的,她一直以来都需要一个工作,一个体面的工作,稳定的饭碗,于是把地下人才管理局的介绍信找出来,站起身,向他递去。
“给您。”涂遥小心地说。
他皱着一双浓眉,刷地抽走,视线于是被一分为二,一半好似仍在打量她,一半,已经落到介绍信上。
“你多大。”他问。
“二十三了……”
“二十三。”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将信递回,“我们这不需要人。”
顿了顿,又露出几分沉色:“你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把你送回去,你还小,不该来。”
“我不小了。”涂遥低下头,手指攥住西裤缝,又用力地拧了拧,“我爸爸妈妈说,我是大人了,以后,他们还要靠我养。”
那个男人忽然淡淡地笑了一声,尾调重重的,听上去,似乎她的回答更加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可涂遥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正在沸腾。
“我不想回去。”她捏着信,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倒出来。
“我爸爸说,我的这份工作是铁饭碗,我想要,也会好好干。”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一双怯怯的眼睛望着他,“我以后想独立生活,不想回去,园长,请给我一个机会,我……”
“你还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男人靠在椅背上,两只眉吊得一高一低,好笑地看着她。
很快,他似乎重新陷入沉思,抬手在自己短短的头发茬上摸了一把,便摇摇头,站起来,在屋里缓慢地踱了几步。
屋里死气沉沉。涂遥知道自己向来算不上优秀,埋着头,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想了一会,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储物柜。
——自打她进来,那里一直有个白衣黑裤的老人在扫地,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始终没有抬过头。
从他干的活猜测,这个爷爷应该是这里的清洁工,只不过,他的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使人难以辨别他的具体年龄,但看他弯下腰时身体的状态,起码该有六十了。
涂遥走过去,“爷爷,我来扫吧。”
手指已经爬上了扫帚柄,眼睛却在悄悄打量园长的脸色。
耳边有个声音在絮絮地说:年轻人去了单位就是要多干活,只有勤快,领导才会喜欢你……
她便说:“以后我每天都来扫地。”
一声烦躁的叹气,男人回望了她一眼,冷漠的视线从肩膀上横过来。
涂遥吓了一跳,又坚持抢过扫帚,“爷爷,我想扫……”
这是一声细微的哀求,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爷爷没抬头,声音却突兀地从后背冒出来:“郭昊……不、不吓她。”
他的声音缓慢得有些夸张,说出口就变了形,像个患了病、不能正常说话的人。
可涂遥还是听清了这个名字。再度望向他时,总觉得他天生就长了一张该叫这个名字的脸,令她一刹那就记住了。
她很喜欢这位园长的派头,可园长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你看她这样……”他对老人抱怨,“她根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涂遥赶忙保证:“我可以学,我学习能力很强!”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就学?”
“我知道。”涂遥撩起眼皮,“是你的办公室。”
郭昊噎了一下,无力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傻?”
涂遥被什么陡然击中,她大脑空空,却不由得地喃喃:“对,我好像是傻……医生说,我从小就有痴呆,我反应比别人慢。同学都说我是傻瓜。”
她极力想证明领导说得对,却看到郭昊怔在那,一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涂遥心里乱乱的,轻轻说:“不过我不在意的,你想笑可以笑我。他们也都是这样的。”
她用力瞪着一双眼,希望对方能感受到自己的赤诚,而园长只是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深叹一口,重重地跌到凳子上。
“笑你的才有病,神经病。”他别开了脸,片刻又一挥手,“想扫就扫吧,扫完早点睡。”
于是扫帚就进了她的手里。老人慈善地笑着,大概是年纪大了,面部神经有些僵硬,嘴巴啊呜啊呜地张了张。
涂遥一瞬间弯了眼:“谢谢爷爷。”
郭昊心烦意乱,却还是介绍:“这是老莫,也是咱们这的。负责看门。”
“谢谢老莫,谢谢园长……”涂遥攥着扫帚,抿住嘴唇,忍着一点得意,连连地把头点着,“我会用心的。”
……
这间办公室不算脏,却给人湿乎乎的感觉,空气里潮气涔涔,只是扫了一会,身上就渗出一股凉。
应该是地下的缘故——涂遥记得自己跳进龙的大嘴里时,经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之后便一往而下,直直深入到这片广袤的地下世界。
细细想来,这样的设计非常合理。
幼儿园开在地下,空间大,更适合孩子们玩耍,奔跑,声音还吵不到周围的居民……虽然印象里,这附近除了一座环形山,什么也没有。
郭昊坐在桌边,把她的介绍信在手里反反复复地摩挲。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令他很不适应,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看到后来,自己也累了,“大半夜的。”他望向她,“别扫了。”
“我还不累。”涂遥说。
“不累也先休息吧。明天我再带你四处看看。很晚了。”
“很晚了吗?”涂遥抬眼望望。
屋里没有表,也没有窗,她一直弄不清扫了多久,为了好好表现,只能一直扫,一直扫,领导不说,她就不停。
郭昊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钢灰色手表,“去吧。确实很晚了。”
“可是……”涂遥无助地问,“我去哪呢?”
“这么大的地方你随便挑呗。喜欢哪,哪就是你的。”郭昊累了,介绍信一扔,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来,拨开涂遥的肩膀,随即往沙发上一躺,又抓起桌上的旧报纸盖在脸上。
他竟然就这样睡了。
涂遥走过去,蹲在他跟前,拍了拍郭昊的胳膊:“园长。”
“说。”
“你之前见过我吗?”
他微微顿住,抓下一半报纸,抬起脖子时露出半眯的眼睛,“我见过你?”
涂遥抱着膝盖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你面熟。像是在哪见过。”
沉默了好久,郭昊说:“用不着套近乎,赶紧走。”又把报纸盖回脸上,身子翻过去,不再搭理她。
报纸底下很快传出浅而均匀的呼吸,涂遥又四处看了一会,才退出去,关好门,独自走入这空旷的蓝色空间。
这里异常安静,也像被海水淹没了耳朵。
眼前是幽深的长廊,蓝色的雾气从四方一同侵袭过来,如同一个巨浪打过,令人眼前一暗。
涂遥像孤魂一样游荡,眼睛却如同塔灯,直直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直到她扫到一扇心仪的门,才站住脚,对着这扇门猛力一推。
门后是满眼的海底珊瑚,五颜六色,还有巨石、浪花,虾兵蟹将,鲛人螺女……靠墙还立着一排侍酒的仙娥,皮肤白而发亮,笑得温柔如水。只是身体都像商场里的模特一样,硬邦邦的。
涂遥想,就是这了。有这样的海底奇观陪她,起码不会寂寞。于是在她们的脚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