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第九十六章
在天一宗的后山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梅树。
谁也不知道那棵梅树究竟多老了,它老到即便是宗门里辈分最高的长老也说不出它究竟在这个地方生长了多少岁月。
天一宗的弟子只知道它是天一宗的开宗祖师亲手所植,历经了不知道多少岁月风霜,树干已粗壮到三人合抱不住,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盘曲,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如同一把撑开的巨大伞盖。
现在是十月末,天一宗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而后山的那颗老梅树也在这样的时候悄悄地开了满树的白花。
很漂亮,那种如同冰雪凝结般的纯粹素白,花瓣层叠,簇拥着鹅黄的花蕊,在凌冽寒风中微微颤动着,散发出清冽悠远的香气。
通往后山的青石台阶被积雪掩埋,树枝上垂着晶莹的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浅淡的青色法袍被掩在了白色的狐裘下,青年提着一个食盒,微微侧头听着身旁紫衣青年的话。
燕九思手里拿着扇子,踩在积雪遮掩的石阶上,留下了一个脚印。
他的视线向上,看见了那棵老梅树,也看见了坐在树下那块石头上的人。
“我就说小师弟肯定在这里吧。”
说毕,他扬起胳膊喊着那边。
“小师弟!”
树下的人动了动,抬起了头。
几年的时间过去了,祈安已经不再是少年,而可以称之为青年了。
他穿着一件雾蓝的锦跑,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斗篷,斗篷很大,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小脸。
褪去了稚气的脸庞多了几分精致,他看见了朝他这里过来的人,鸦羽般的睫毛眨了眨,那双清亮的小鹿眼弯了起来。
“燕师兄,小黎哥哥。”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燕九思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老梅树底下,一屁股在祈安旁边坐下来,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另一道身影比燕九思慢了一点,走到祈安身边,在他面前蹲下,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陶陶,我买了山下陈记铺子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你尝尝。”
王黎打开食盒,露出里面几碟精致的点心。点心精致,桂花糕切成了菱形的形状,表面淋着琥珀色的蜜汁,点缀着金黄的桂花,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甜丝丝的热气。
“这可是第一炉,我俩运气好,刚好赶上了第一炉开炉。”燕九思在一边说着,“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祈安低头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嗯,谢谢燕师兄,谢谢小黎哥哥。”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糯又甜,很好吃。
王黎看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祈安,眼里弥漫开一点笑意,将食盒放在祈安手边,自己起身在祈安另一边坐下来。
“燕师兄,小黎哥哥,你们也吃啊。”
祈安嘴里叼着那块桂花糕,伸出手又拿了两块,给燕九思和王黎手里一人塞了一块。
燕九思不客气,一口咬下一大半:“谢谢小师弟啦。”
王黎也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燕师兄跟小黎哥哥今天怎么归来了?”祈安咽下嘴里的点心,好奇地问。
燕九思:“我来找师尊的,长老让我给师尊送些函件,你知道的,师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天一宗这边。”
“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没办法。”
燕九思吐槽着。
“长老说师尊是不是都快要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你是妖宫的君主,不是天一宗的人!
燕九思想起长老的表情,乐了。
“长老还让我给师尊带句话,让他有时间还是要多回回娘家。”
就是说着话的时候,非常的阴阳怪气。
祈安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印象中那位成熟稳重的妖宫长老会说这样的话。
他歪歪脑袋:“燕师兄跟小爹爹这样说了?”
说了这样的话,燕师兄竟然还能从小爹爹那里完好无损的出来?
陶陶不懂,陶陶震惊。
小爹爹脾气变好了?
燕九思在祈安震惊的视线中目光微微飘移,摸摸鼻子:“不,事实上,我还没有去见师尊。”
他也知道这话带过去他绝对会挨一顿揍的。
“哦。”祈安明白了。
他转动脑袋看向另外一个人:“小黎哥哥呢?”
“我师尊与道君约好今日论道。”王黎慢条斯理地说,“我随她一同来的,来了,便来看看你。”
他看了一眼燕九思:“然后在山下遇到了燕道友。”
被点到名的燕九思:“没错哦,我本来想去给你带点吃的,我记得你很喜欢山下那家陈记铺子的点心对吧,王道友也跟我一个想法,所以我们就一起来了。”
“不过啊......”燕九思话语一转,在祈安头顶揉了一把,“这个花有这么好看吗?你每年都来看,还没有看腻啊。”
祈安抬头,树上那白如霜雪的花朵映入眼中。
“嗯,好看。”祈安说。
燕九思跟王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见了一点担忧。
“陶陶,秦镜他......”
“小镜哥哥会回来的。”祈安打断了王黎还没有说完的话,语气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执拗。
王黎跟燕九思都看着他,很多话在那双平静执着的眼神中卡住了。
祈安是六年前被曲陌尘带回来的,但是只带回来了祈安一个。
剑宗的那位曾经来过,不知道与曲陌尘说了什么,然后走了。
在临走时,那位剑尊看了一眼祈安。
裹着火狐皮裘的少年小脸苍白,睁着那双有些无神的眼睛看着剑尊,他好像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但是又好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剑尊沉默着,然后伸出了手,落在了祈安的头顶。
他说:“他会回来的,因为你在这里。”
这样的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关,没有声音,但是眼泪从祈安的眼中滚落出来。
他被曲陌尘心疼地抱进了怀里,祈安抓住曲陌尘的衣服,脸埋进了曲陌尘的怀里,无声地哭着,哭得颤抖。
谁也不知道剑尊与妖君说了什么,燕九思也就只知道那天天机阁阁主也在场。
燕九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些不大好听的风言风语。
有人说魔域出现过一个很厉害的人族修士,被魔域众人称为君上,实力深不可测,但是那一位只出现了几个月便又消失了,连带着魔域另外一位重要人物也消失了。
风暴还未起,便消散了。
传言,那位君上的模样跟剑宗的秦镜一模一样。
有人觉得那是天方夜谭,有人说秦镜本就是魔族人......反正各种说法都有。
最后在各方大佬的出手压制下,这些流言也慢慢被压了下去。
据说,这些大佬曾去拜访过天机阁的那一位,白阁主什么也没说,没说是真,还是假,他只是说无需再继续打探,原本的命运已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至少......危机也不在。
有人想要细问,但白无因也只是笑,笑容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蝴蝶扇动翅膀,然后走向了另外一条路。”
“应该感谢那只蝴蝶才对。”
燕九思想到了很多,叹了一口气,揉揉祈安的头发。
“是,他肯定会回来,毕竟他可放不下你。”
祈安看着他,笑了一下,手里捏着块点心,继续望着那满树的白花。
他记得,白叔叔给跟他说:“他会回来的。”
祈安信了。
他必须信。
所以他会等,就这样等着,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祈安记得秦镜对他的承诺。
他相信,小镜哥哥不会骗他的,一如过去,他答应他的事情总是做到了的,这次也不会例外。
燕九思跟王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祈安手里还捏着那块桂花糕。
一阵风起,花瓣落下,在空中打着璇儿,缓缓飘落。
什么东西落地。
“陶陶......”
*
天一宗,玉清峰。
燕九思毫不意外曲陌尘的反应,低着脑袋,只希望自家师尊不要殃及池鱼。
纸张在曲陌尘指尖的狐火中化为了灰烬,摇曳的火焰映照出曲陌尘那张昳丽的面容,红润的唇瓣噙着笑。
“老家伙倒是管得多。”曲陌尘似笑非笑地评价道,“娘家?有趣。”
燕九思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吱呀——”房门被人推开,白衣的仙君进门,看见了飘落到地板上的灰烬。
曲陌尘抬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