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代价
北狄。黑土城外。乱葬岗。
拓老的坟,是个土包。
没有碑。
也没有棺材。就一张草席裹着,埋在了乱葬岗的坡上。
面朝南方。
沈明玦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吕汉子递给她的。拓老的半莲铜饰。
铜饰上有血。干了。黑的。
还有一句话——
"告诉你娘,我不欠她的了。"
吕汉子说,是拓老冲出去之前,塞给他的。
"他说,"吕汉子的声音很低,"他这条命,是老夫人当年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今天还给他女儿,两清了。"
两清了。
一条命。
就这么两清了。沈明玦把铜饰,埋进了坟头的土里。
埋得很深。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也不想让拓老的铜饰,再跟着任何人漂泊。埋完了,她坐在坟前。
坐了很久。
风很大。刮得脸疼。
她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憋回去了。
哭没用。
拓老用命换她一条路。
她不能哭。
她得走下去。把拓老没走完的路,走下去。把母亲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瘸腿老妪是傍晚来的。
拄着一根拐杖。一条腿空着。
她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到坟前。站了一会儿。
没说话。
沈明玦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老身来送送老拓。"老妪说。
她把拐杖往边上一放,慢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壶酒。
倒在坟前。
酒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
老妪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帕子角上绣着半朵反向莲,已经泛了黄。
她蹲下身,把帕子埋进了坟头的土里。
埋得很仔细。像是在埋一个人的一辈子。
"仇了一辈子,到死,也该和好了。"她说。
"老拓啊,"老妪低声说,"你比老身先走一步。也好。省得看着这乱世,闹心。"
沈明玦看着她。
"你跟拓老——"
"老相识了。"老妪说,"二十年了。"
"他恨你。"
"嗯。"老妪点点头,"恨了二十年。"
"为什么?"
老妪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说:
"因为老身,害得他没了一条腿。"
沈明玦愣住了。
老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二十年前,莲社追你母亲。老身是追的人里头的一个。老拓是护的人里头的一个。打了一仗。老拓的腿,就是那时候没的。"
她顿了顿。
"当年,老身跟老拓,本来定了亲。"老妪的声音很低,"就因为莲社的命令,老身带人去追你母亲,老拓护着,一刀砍在他腿上。婚事黄了。两个人,也成了仇人。"
"老身那时候年轻。傻。以为师父说的都是对的。以为你母亲是叛徒。"
"后来呢?"
"后来——"老妪苦笑了一下,"后来老身才知道,错的不是你母亲。是莲社。是师父。"
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腿已经没了。
人已经散了。二十年已经过去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沈明玦问。
"去找左骨王。"老妪说,"他跟你母亲有旧。他会帮你。"
"为什么帮我。"
老妪看了她一眼。
"一半是报恩。"她说,"另一半——是为了盟约。"
盟约。
又是盟约。
母亲的盟约,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它转?
她想知道。可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她说。
老妪也站起来。拄着拐杖。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瘸腿一个带伤,往东边走去。吕汉子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荒地上。
像三个——无家可归的人。
东宫。长春宫。
沈明珩坐在嬷嬷的床边。嬷嬷睡着了。
睡得很沉。
脸上还有伤。颧骨那儿青了一块。嘴角破了。
腿上打着夹板。慎刑司的人,动手真狠。
她握着嬷嬷的手。嬷嬷的指尖僵冷,还是那样。跟从前一样。
从前嬷嬷给她暖手,指节总泛着寒气。她说"老奴骨头凉,姑娘别嫌弃。"她就说"凉丝丝的好,夏天能消暑。"
那时候多好。那时候她们都以为,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不咸不淡,平平安安。
可现在——
嬷嬷的腿,断了。
是她害的。
如果不是她查母亲的事,如果不是她跟北狄通信,如果不是她——嬷嬷就不会被抓。
嬷嬷就不会断腿。她的手指,在嬷嬷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嬷嬷的手很糙。有茧。是做了一辈子活的手。
"嬷嬷,"她低声说,"对不起。"
嬷嬷没醒。
睡得很沉。
嬷嬷是太子救出来的。
不是直接拿玉换的。是跟太子达成了协议——她帮太子扳倒贤妃,太子先把嬷嬷救出来,玉珩押在太子那儿,事成之后再还。
贤妃把嬷嬷送进慎刑司的第二天,她就去找了太子。她把玉珩,放在太子面前的桌上。
"殿下,"她说,"我帮你扳倒贤妃。你先把嬷嬷救出来。玉珩押在你这儿,事成之后再还我。"
太子看着那块玉。
看了很久。
"你要扳倒贤妃?"
"嗯。"
太子抬起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