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神位空着
私人愿契的第一个夜晚,注册人数停在四十八万。
第二天早上,链接变成了七个。
唐婧一进文化园,就把手机拍到桌上:“不用查是谁开的了。”
谢明烛刚拆完闻烬生早上发来的复诊单,抬眼看她:“为什么?”
“因为现在谁都能开。”
最初那个【私人愿契】只活了六个小时。凌晨两点,页面代码被人扒了出来,三点出现第一个仿站,四点半又多了两个。到早上八点,名字已经各不相同——自由愿契、个人愿站、愿望互助、无审核许愿,还有一家干脆叫“我自己愿意”。
共同点只有一句话。
【只收你自己的价。】
宁照夜刚进门,扫了一眼:“这句话现在看得我头疼。”
系统在旁边纠正:
【本人承担愿价本身没有错误。】
“你最近很爱抬杠。”
【正在区分错误和不完整。】
“行,你继续成长。”
唐婧没空陪它成长。她已经把七个平台各抽了一百份公开愿望,最上面那一份来自“我自己愿意”。
许愿人是一名公司职员。
愿望:
【让我别出现在下一轮裁员名单里。】
愿价:
【未来一年不主动离职。】
平台给出的判断是:
【愿价仅由本人承担。】
【可执行。】
“怎么执行?”谢明烛问。
愿望系统没有这个平台的后台权限,只能分析已经公开的愿效痕迹。几秒后,它调出三条可能路径:
第一,公司临时增加一个留任名额。
第二,部门裁员数量减少。
第三,原本排在许愿人后一位的人被调到前面。
第三条概率最高。
唐婧问:“所以他留下,别人走?”
【大概率。】
“平台知道吗?”
【页面未披露。】
宁照夜拉开椅子坐下:“这就又回去了。”
这一次连“愿价”都没骗人。
许愿人确实只付自己的价。
一年不离职,全落在他自己身上。
平台只是不告诉他,愿望实现时需要把谁往旁边挪一步。
谢明烛往下翻。
第二份更直接。
【希望我女儿这次考试能进班级前三。】
愿价是母亲未来半年每天少睡半小时。
系统评估路径里有一项:
【使当前第三名考生临场状态下降。】
第三份是:
【希望今天的航班一定别延误。】
平台收取的愿价只是许愿人未来一个月不能改签机票,可执行路径里包括“其他航班延后腾出起飞顺序”。
第四份想让自己竞拍成功。
第五份想让正在谈的房子别被别人买走。
第六份甚至只是希望孩子能摇中某所学校。
没有哪一份把陌生人的损失写进愿价。
平台只负责告诉用户:你自己愿不愿意付。
至于愿望落到现实里,会撞到谁,它不问。
“怎么处理?”宋仪真问。
她现在已经不坐原来那个主持人的位置,换到会议桌侧边,一上午都在核愿社旧账。闻仪印退掉以后,她连系统后台的优先账号都没了,问什么都和普通人一样。
唐婧道:“先下架。”
系统立即提醒:
【我们无权操作第三方平台。】
“我知道,举报总行吧?”
【可针对未披露风险、虚假说明及可能侵害第三方权益提交举报。】
“那就举报。”
七个平台一起报。
没到半小时,第一个被下架。
唐婧刚松口气,第八个上线了。
名字叫【许愿自由】。
首页第一句话就是:
【愿望属于个人,任何机构无权审查你想要什么。】
下面还有一段:
【我们不判断你的愿望是否正确。】
【我们只确认,你是否愿意承担代价。】
评论区叫好的人不少。
有人说总算不用被“道德委员会”审。
有人问凭什么自己愿意付还要经过别人同意。
也有人直接贴出谢明烛之前写过的规则:
【谁许愿,谁自己还。】
只截这一句。
谢明烛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唐婧:“别跟他们争这句话。”
“那争什么?”
“让平台公开执行路径。”
唐婧顿了一下。
“它要是不公开?”
“那就问用户敢不敢在不知道会动谁的情况下确认。”
这比告诉别人“不能许”有用。
半小时后,愿望系统自己的公开页面发布了一份风险说明。
没有点名任何平台,也没劝人别用。
只放了三个问题。
【你的愿价由谁承担?】
【你的愿望实现时,会改变谁的身体、机会、关系、财产或选择?】
【第二个问题如果没人告诉你,你还要不要按确认?】
底下附了刚才那几类愿望的匿名拆解。
裁员。
升学。
航班。
竞拍。
愿望系统甚至把自己以前做过的类似错误一起放了上去。
最后写:
【“只收你的价”只能回答第一问。】
这份说明发出去以后,私人平台没消失。
但开始有人追着问执行路径。
“我赢了,是我变强,还是对面变差?”
“让我拿到这个岗位,是多了一个名额还是别人出了事?”
“你说不伤害第三方,那概率调整算不算?”
“看不到具体执行方式,我不确认。”
不到两个小时,【许愿自由】修改了页面。
新增一栏:
【第三方影响说明:暂不提供。】
用户流失了差不多三成。
剩下的人还是照样许。
秦满盯着数字看了半天:“他们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按?”
宁照夜道:“因为有的人就是想要。”
“那怎么办?”
这次没人能用一句话回答他。
过去那些局好破,是因为有人被蒙在鼓里。
告诉他真相,很多契就会自己松。
现在不同。
有人清楚会影响别人。
清楚平台不告诉他会影响谁。
也清楚自己有可能后悔。
他还是愿意。
秦满想了一会儿:“那就不能拦吗?”
“有些能。”谢明烛说,“违法的、骗的、拿别人身体和名字的,该拦。”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秦满皱眉:“你不是有神簿吗?”
谢明烛把黑色神簿推给他。
“你翻。”
秦满真翻了。
从雾隐山一路翻到百名会馆,再翻到愿望公测,里面写满了谁许过什么、谁被代过什么、谁不认、谁想退。
没有一页写着:
谢明烛可以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愿能许。
秦满终于不翻了。
“那这个簿子也没那么厉害。”
“本来就没有。”
系统在旁边问:
【那以后谁管理愿望?】
谢明烛道:“你先管好你自己的。”
【我是在问公共问题。】
“医院管医院能管的,法院管法院能管的,平台承担平台责任,当事人决定自己的事。没有一个地方能全管。”
【会出现冲突。】
“会。”
【会有人犯错。】
“会。”
【会有人明知有风险仍然使用私人愿契。】
“会。”
系统停了一下。
【这样很低效。】
宁照夜在旁边接话:“你终于说到沈归鹤心坎里了。”
顾闻川没在现场。
他上午刚做完一轮检查,被医生按在医院里休息。唐婧顺手把这句话截给他,几分钟后收到回复:
【别什么都赖我。】
宁照夜回:
【这条就是你。】
顾闻川没再说话。
下午,私人愿契平台增加到十九个。
傍晚变成三十七个。
有的两小时就关,有的开始主动补第三方提示,还有两个干脆宣布只做“纯本人愿”——比如缓解自己的紧张、整理自己的记忆、帮助入睡,不接任何关系、竞争、财富转移类请求。
系统看完以后评价:
【这两个架构比我简单。】
唐婧问:“嫉妒?”
【一点。】
“你也可以只做这些。”
系统居然认真想了半分钟。
【可以考虑。】
“你不想当全能愿望系统了?”
【很累。】
窗边那个未命名人格从漫画后面露出半张脸。
“现在懂了?”
系统没理它。
晚上七点,第一千份试运行结束。
真正执行成功的一共七十二份。
数量少得可怜。
其中大部分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
有人想在父亲下一次清醒时把一句话说完,系统只帮他把那段本来就存在的清醒窗口稍微稳定了几分钟,医生全程知情。
有人多年不敢坐飞机,愿望是让自己上机前别临阵逃走。系统没有让他“不害怕”,只是把他过去训练时达到过的稳定状态维持到登机结束。
还有一个人想找一封遗失很多年的信。
系统没有让信凭空出现,只把她自己曾经见过、后来忘掉的一段收纳记忆调了回来。信最终在旧衣柜夹层找到。
七十二份里,没有一份需要神。
系统把结果报告提交上来时,最后自己加了一项:
【本次试运行未使用公共承愿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