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颜幼兰
无人窥见,隐秘地角落,又有一辆规制上乘的马车向着颜府缓缓驶来。宽敞的封闭车厢,内置冰盆消暑,车檐四角挂满珍珠串络,一晃一摇摆。
车上之人坐在软缎铺制成的席里,将方才贺台前的反转大戏收入眼底。
原不想来颜府,大族宴会无非就是攀附虚交,无趣地紧,哪知竟有意外之喜。这位舒家二小姐许久不见倒是愈发令自己刮目相看了。
幸而有舒二小姐,自己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既然有人搭台,怎会不令人想去上台唱一唱。
那些人揪着这个点不放,像是有了主心骨,对着舒窈轮番逼问,一定要将舒窈钉死在耻辱上。
为了世家的清誉,将罪责推给一个商贾之女又如何?
那是对方的荣幸。
同时也暴露出他们丑恶的嘴脸。
“好一群赫赫扬扬的阀阅大族,整日标榜风雅德行,却在大庭广众之下,针对一个带礼前来赴宴的女子。”
一段血淋淋揭露内里的话,压制了在场所有人的议论纷纷。
公然讨伐世家大族,谁这么有胆子,叫嚣最大的那几人顿时息声,不约而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由仆从搀扶着下了马车,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肌肤白皙透亮,岁月仅在她的眼角浅浅晕开些皱纹,不显苍老,反到显得气度不凡。最特别的便是她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清亮锐利。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颜家大小姐!”
引起部分人的疑惑,哪个颜家大小姐?
颜家如今的大小姐不是正是还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正值妙龄,楚楚芳华,怎么会是一位妇人。
莫不是……
“不是颜家以前的大小姐,还能是哪位大小姐。”有人小声嘀咕。
来的人正是颜老太太唯一的女儿——颜幼珊。因为是唯一的闺女,颜老爷和颜老太太自颜幼珊出生起就疼爱有加,想要什么,颜家人都会费尽心思给颜幼珊寻来。
捧在手心里长大,酷爱新鲜玩意,要说梁夏达官显贵的女子自小便要会女红针线、琴棋书画,熟记三从四德,待在家中,直至遵循父母之命,出嫁从夫。
而颜家老太太对颜幼兰的要求是不必会,多见世间百态,颜幼兰自然会懂。所以颜幼兰经常溜出府去,游于市井乡野。纵使宗族有人有异议,颜老太太都为颜幼兰将这些声音排除在外。
颜老太太将其养在身边直至三十多岁,才舍得女儿出嫁。
就当全广宁的人都以为,颜家定会择一位门当户对的公卿世子联姻,强强联合,稳固家族势力。
可论谁也没想到,颜家尊贵的嫡女会嫁给一位寒门出身,刚入朝为官的文吏。对方无世家根基,无世袭爵位,家境清寒,仕途渺茫。论门第、权势、家底,较之鼎盛的颜家,相差何止千里。
一时间,羡慕、质疑交织在一起,颜家劝阻的人不知几何,可颜幼兰性子素来果决执拗,一旦认定心意,便半点不肯退让。没有半分犹豫纠结,她顶住全族压力,力排众议,一口咬定非此人不嫁,为此甚至还与颜老太爷和颜老太太发生争吵。
具体过程无人知晓,只知道颜幼兰走时没有带任何东西,仅穿一身素衣踏出府门。
这些年从未踏入过颜府。
记忆会随着时间消失,颜幼兰只活在众人的嘴里,鲜少有人知道颜幼兰的容貌,但这不可让人忽视的气质,还有与颜家人相似的面孔特征,还是令他人猜测出来。
许多年了,这会儿颜幼兰又突然来到颜府门前,大伙儿心里都直觉颜幼兰是前来参加颜家宴会的。
颜幼兰不着繁冗珠翠,一身石青暗海棠绫衣,身姿端方,凤目淡淡一扫,周遭喧闹矮了半截。
满场世家贵女、勋贵子弟连忙躬身行礼。
自颜幼兰嫁人后,对方也对她时有牵挂,经常送来书信,了解舒窈的近况。
再次见到挥之不去,思念的人,舒窈一时半会儿失了神,直到颜幼兰越过在场之人,直到舒窈身边。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绵长醇厚的香气。
颜幼兰无视其他人的寒暄问候,只看着舒窈眉眼瞬间褪去几分锐利,添了层温和怜惜。
“可以给我看看吗?”颜幼兰轻声询问,指向的是那本诗集。
舒窈点点头,将诗集给了颜幼兰。
在外人看来,两人没有故人重逢的寒暄问暖,但是她们彼此只一眼就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颜幼兰翻开诗集,边看边露出笑意,“这本诗集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也是就算推翻重修补,还是掩盖不了之前毛毛躁躁的做工。
“是的。”舒窈难得显出一丝窘迫。
“看上去是花了些心思,内容甚是有趣,笔墨风骨洒脱不羁,藏着胸怀眼界,是好诗。作诗这人倒与我一位故友颇为相像。”
“是谁?”舒窈脱口而出。
“后面你会知道的。”
舒窈不明白为何颜幼兰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着自己看不懂的意味深长。
这首诗有何问题吗?
“刚刚听有人说你的贺礼寒酸,颜府瞧不上,我姓颜,在我看来何其难得。”
先前刁难讥讽舒窈的人此刻都默不作声,低着头,只期盼这事赶紧翻篇,原本大好趋势向着他们这边,哪知突然冒出颜府的姑太太。
这位可是颜老太太的宝贝女儿,他们可不敢随意得罪,断了与颜府几十年的交情,为了一个商贾之女,怕是得不偿失。
既然颜幼兰讽刺他们,他们就受着。
眼看出头的那几位贵人都不敢争辩,这一场又让这小灾星躲过去,舒华绷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最后一点侥幸都碎得干净。
暗骂一声,可恶。
颜幼兰冷哼一声,语气坦然矜贵,带着独有的底气,继续说着:“别人我不知道想不想要这本诗集,我却想要得紧。也不知道这礼物的主人愿不愿意割爱。”
礼物还没送出去,归属自是舒窈。
颜府辈分极尊的姑太太竟当众讨要一本不起眼的诗集,明眼人都瞧出颜幼兰特别看重舒窈,还特意为舒窈撑腰。
舒窈亦是微微一怔,心底温热翻涌。
“既然兰姨喜欢,那就……”
就在舒窈将要承诺送给颜幼兰之时,一道清冷的月白身影,自台阶上缓缓而下,周身沉静。
“姑母久归,一路劳顿。”颜越珩对着颜幼兰颔首,温润有礼。
随即,颜越珩将目光放在旧诗集上,声音清润沉稳,“此书是舒娘子亲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