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美人如玉剑如虹
原来曹丕迟迟没见到那葡萄锦上身,一直隐忍不发,实则早就憋不住秋后算账。
郭女王哪敢犯前人的失误,斟酌着解释道:“公子送的葡萄锦太珍贵了。我正是因为喜欢,才迟迟没想好做什么。如今当上公子的夫人,又不得不考虑得多些,然后就想到了明德皇后的一个典故。”
“明德皇后?”曹丕眉宇一松,“什么典故?”
“她虽贵为皇后,却倡行节俭,喜爱穿着粗帛,样式也很朴素。但又因为她是皇后,所以嫔妃命妇们远远看着,反倒以为她穿着精贵的绸缎。淡妆素裹,气韵天成,大概就是这样了。”郭女王想了想,说:“妾自知容华不再,盛妆浓饰恐怕哗众取宠,倒不如学一学马皇后。”
“明德后是贤后。明帝和章帝是青出于蓝的圣君,都有她辅佐的功劳。”曹丕说着笑了:“你拿她作榜样,不愧是女中王啊。”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郭女王三两句化解了误会,也笑着恭维了曹丕一番:“多亏公子先前借了一些《东观汉纪》,我尤其爱看皇后一传,受益匪浅。”
曹丕摁着她的手劲早就松了,此刻更像将她捧着,从头到脚地打量。
她敌不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垂了垂眼睫。
他的手一直很不老实,这会儿又抚上了她的耳垂,撩着她的明月珰说:“犹记跟姊姊初见那夜,你一身素罗,却风情万种。的确,堆砌了俗物反而过犹不及,损了姊姊天生的光华。”
郭女王难得又听曹丕喊她“姊姊”,再次不由得抬了抬眸,对上他深邃又飘忽的眼神,还是没能张口告诉他,这明月珰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嫁妆。
她轻轻说:“原来公子还记得我那天的穿戴。”
曹丕没应声,却道:“那块紫色的葡萄锦还是适合做裾,我再让南椒找块梅子青的罗做裙,样式就——”
他说到一半,大概嫌麻烦,便不与她交代了:“罢了,我直接使人给你做。”
“听公子的。”
曹丕又取来一只漆盒,道:“这是父亲和母亲给的。”
郭女王打开一看,是一支通体浓绿的翡翠簪,和一对绛红透亮的火齐珠。
翡翠火齐,流耀含英,又是在侯府也不曾见过的珠宝。
她端着欣赏,久久不能言语。
曹丕如同看出了她的想法,突然说道:“父亲母亲看重你。这样的玉石,我这里都凑不出更好的。”
郭女王坦言道:“我只看出好,但素来寡见少闻,不知这翡翠火齐如此名贵。”
她第一次表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未曾想到曹操和卞鸿光会了一次纳妾备下厚礼,甚至连曹丕也与有荣焉。
他笑了笑,意气风发地解释:“掸国和身毒盛产翡翠,但由中原过去,须经’蜀身毒道’,从蜀郡开始,向西南而行。一路都是天阻险地,所以才不易得。至于你这支,又是最上乘的品相,足以见得父母的重视了。”
荆州已是郭女王去过的最南的地界,想象不出蜀身毒道是怎样的险道,因此听得入迷。曹丕受她眼神的鼓舞,侃侃而谈,道:
“我也未曾去过那一带。将来征南,你陪我去,就知道了。”
郭女王自然欣喜应好。
他们晨起得晚,又在妆台前厮磨许久,早就过了出府公干的时辰。幸好今日没有朝会,朱铄在门外小声提醒了好几遍,曹丕才不耐烦地起身出门。这段话只好暂时搁置。
临行前,他还特地指示:“不喜欢脂粉就别擦了。但是这簪子记得戴上。”
“是。”
郭女王明白,夫妻同体,她已是曹丕体面的一部分。
于是她绾了个素髻,只戴了那一支簪,简单梳妆后,先去拜谢了卞鸿光。曹操当然不是她说要见便见得到的,不过他显然还记得她这个人,又教她再换一天他空闲的时候正式拜见。
辞别了公姥,还有曹丕的一众姬妾甚至子女要见。
天气渐寒,众人都聚在甄灵的殿中谈笑。甄灵见了她,先是温婉一笑,“郭女王,果然。”然后轻轻点破:“初次与你见面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说罢,又转向在座的姬妾们,为她依序引荐。
“这是李夫人李蜜,她育有公子协,不但能歌善舞,手也很巧。我这灵蛇髻就是她梳的。
“仇夫人的公子霖和阿叡差不多年岁,如今也到了该开蒙的时候了。
“这位是柴夫人少商,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所以大家都将她当作小妹妹看待。少商人如其名,精通音律,论及女红也无人能及。”
……
甄灵一一介绍着曹丕拥有的美人,声音娓娓动听。
郭女王原以为甄灵遐迩闻名,已是天下无双,却不料内院人人天香国色,才艺双绝。若她是曹丕,都不知自己该喜欢哪一个。
因为甄灵最开始那句“果然”,所有人都对郭女王无比地好奇,你一言我一语,甚至称得上殷勤热情。
李夫人有一双又细又弯的黛眉,似是欣赏地望着郭女王说:“郭夫人人如其名,气质高华,何不试一试高髻。”说着,便约定改天为她设计一个别致的发髻。
郭女王客气地道了谢,知道是自己头上的簪子招来了她的注意。高髻是在贵妇人中盛行的发式,她从前配不上,今天也不会一时兴起梳个贵髻。
这时,她才留意到,在座的夫人们头上朴素干净,无一珠翠,但发髻都别出心裁。和甄灵的灵蛇髻一样,她们梳着惊鹄髻,九环仙髻……总之各有各的特色,没有一个简单重样的。
果然,事后甄灵单独留下她,多说了一句:“君姑生性节俭,不喜华饰,所以我们才纷纷效仿,不用文绣珠玉。不过李夫人追崇女为悦己者容,常在发髻上生出巧思。请你见谅。”
郭女王还是先前那句话:“多谢夫人提点。”
回到房里,她便取下了那支发簪,仔细地收进盒中,一动不动地坐着端看。
现在曹丕和甄灵是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道理。首饰固然是公姥送的,但未必就是要她戴出门招摇。卞鸿光就不尚华丽,穿戴朴素。
郭女王静坐着,回想君姑刚才的态度。
有了先前文瑶和夏侯尚那场闹剧,卞鸿光对她当然称不上欢喜满意,但也谈不上嫌恶和轻视。贵为丞相夫人,总有最基本的礼节和体面。
她许久未动,目光望着某处凝滞,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倾向了甄灵。
经过今日下来,说她一点没有闷闷不乐肯定是假的。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初入丞相府的时候。她听见绛树的歌声,闻说了黄华的故事,然后认识到自己的平凡。又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郭女王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也在默记每个人的名字和样貌特点,以及她们对她又分别是什么态度。
有“夫人”之称的,大都育有子嗣,唯有她和柴夫人是例外。而众女看似平起平坐,其实都心照不宣地分出了高低贵贱,本分地守在属于自己的阶级上,循规蹈矩。
今日一见,印证文瑶说过的话没错:至少曹丕的姬妾德言容功都以甄灵为准。她们规行矩步,比起在听从甄灵的指示,更像一种自发的追随,甚至出自内心的向往。
比起初见甄灵那回,郭女王今日才感受到了灭顶的冲击。因为,那天她只见到了一个甄灵,今日却见到了好多个甄灵。
短短两次接触下来,她也看透了这个女子的行事作风——不能做的事,比能做的多得多。身为妇人,应当谨言慎行,端庄为上。
郭女王的思绪百转千回,瞻前顾后,头疼着自己是否该随波逐流,门外突然来了贵客。
还是少女模样的柴夫人带着两个婢女走进来,脸上的丹霞妆光彩照人。
“郭夫人,”柴少商揖了一礼,“我见院中的人都撤了,便只好自己进来,不知是否唐突。”
郭女王起身还了一礼:“不唐突,快请。”
原本曹丕院中的侍从都是朱铄和他的手下,现在他们全让他赶到了外面值守。若他不在,谁也不敢进院冒犯夫人。但这样一来,也就没人通传了,多少有些不便。
柴少商道:“方才李夫人说要为夫人梳髻,而甄夫人当面夸了我的女红。所以我想,不如缝制一条衣裙给您当作见面礼。”
郭女王推脱道:“柴夫人见外了。有缘相识已是荣幸,见面礼就免了吧。”
“不见外。若您不嫌弃,可否方便让我量个尺寸?”
经过刚才一番回顾,郭女王已然了解柴少商为何而来。
她没有再拒绝她的理由。
只是她才住进这沉园,还在摸索房中的各种器具,又要谨记曹丕叮嘱的“夫人架子”,端汤倒水还不如在侯府时得心应手。
柴少商不敢让她亲自招待,见房中没有侍婢,便叫她的婢子接过了郭女王手里的活。她熟悉曹丕房中的陈设,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了熟于心,显然没少来过。
到了量尺寸时,二人之间分外沉默。
因为柴少商是所有夫人当中最年少的,郭女王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柴夫人芳龄?”
“来年就十七了。”柴少商说:“您唤我的名字就好。”
郭女王一听,自己竟比人家大了一轮,只得笑了笑答应。
柴少商拿着软尺,屈膝量着她的腰身,话也说开了:“其实我六七岁就当了公子的婢女,以前就是在这院里侍奉的,现在还改不了口呢。所以夫人不必见怪。”
“原来是这么回事。”
柴少商就是文瑶曾经的那个姊妹。
不过郭女王沉默着,没有同她谈起这位共同的故人,也没有打听她是怎么从婢女当上的夫人。
左右都是同一个故事,谁也不比谁特别。郭女王多明白了一个她来示好的理由。
这丞相府的女子个个貌若天仙,才气逼人。所以今日的“甄灵”格外令人胆寒——得曹丕喜欢的时候是天上月,光华夺目。不喜欢了,就是落在锦绣堆里的一粒尘,平凡得让他看都看不见。
柴少商许是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不再多言,量好尺寸就告辞了。
郭女王近日熟悉内宅之事,忙着和府上的女眷们交际,甚至无心再去曹丕的书房。
两人现在有了名份,但除了夜里能有点马马虎虎的暧昧,相处的时日反而更少了。
曹丕焉能不怒。
郭女王目光沉静,道:“这些日子,妾已经认清自己志大才疏,帮不上公子,不敢再去添乱。”
“铜雀台的事不怪你。”
曹丕谈及此事,仍旧烦躁难掩。
郭女王不敢说话。
她的确将他的失败视作了自己的失败,才会如此耿耿于怀。
曹丕冷静下来,也清楚她的推辞没有半句虚言。她分外的沉默,让他不得不正视她的黯然。
他一把将她拉近了,说:“你面对父亲都能不卑不亢,对我更是振振有词,据理力争。如今就这么轻易退却,可还对得起那天向我立下的豪言?”
郭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