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于飞乐第一
时间总算到了七月初七日,天刚蒙蒙亮,鸽子就一反常态的勤奋,一大早就催促着我起床,准备出发。我睡眼惺忪得拖着两个大箱子,刚和姆妈道了别,就被鸽子扯走了,连去哪都没来得及问。
“去哪啊?”我拎着几个大箱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好不容易才挤上了公交车,正习惯性的向旁边看去时,却不见鸽子的踪影,只见得边上一个扛着大包的大叔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的脸刷得一下就红了,两只眼睛在车厢里飘来飘去,无处安放,最后定格在眺望远方的姿势,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人呢?哦不,鸽呢?”我正疑惑着,鸽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你看什么呢,我在你脖子上啊。”我连忙向下看,只见脖子上竟凭空多出了一条银色的项链,造型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鸽子,嘴里还衔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不是橄榄枝,竟是一包辣条,那果然是鸽子变得,还抽空冲我wink了一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连忙拿起项链,小声问道,“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自己飞走了呢。”
“瞎说什么呢,这么长的路,你难道要我自己飞过去?再说了,我要是不变成这个样子你让我上车啊。”鸽子不屑道。也对,毕竟鸽子不算人嘛,我刚想嘲讽几句,突然听见车上广播道:“亲爱的乘客朋友们,终点站火车东站到了,请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欢迎下次乘坐。”这才惊觉已经到了终点站,车上人提着大包小包往下走,眨眼间就只有我们这一人一鸽了。我赶在司机开口之前赶忙跳下了车,却被司机叫住了,“伢儿,侬個箱儿还没有拿。”我面上有些发靥,只好低着头,道了谢,上车手里拎起两个大箱子就以光速般冲了出去,直到吭哧吭哧进了站才发觉不对,“我们到底去哪?”脖子上传来了鸽子懒洋洋的声音,“你直接刷身份证进站就行了,票已经买好了,不会把你拐走的。”我不怕你把我拐走,我怕你把我的钱坑走啊,我一边吐槽鸽子之前的种种劣迹,一边排队准备过安检。
一进站,我刚想问几号站台,就见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上下打量了好久,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暗想“这死鸽子不会骗我的,其实没买票吧,人家来查了?”那人突然去开口,语带亲切道:“你就是陈璧小朋友吗?谷先生为你预约了我们站的高铁监护服务,接下来将由我全程护送你到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拎着我的箱子往催促我前走,直到上了车我还没怎么弄明白这是什么事。一路上乘务员对我给予了十分关注,不时到身旁询问,连乘警也站在一旁,到站还亲手把我交给目的地的工作人员,嘱咐他务必安全送我出站,不但一分钱都没出,甚至三餐都有人送来。我一面感叹铁公鸟居然也有这么大方的时候,一面感激于车站人员的细心周到,丝毫没有注意到目的地是什么地方。接下来我跟着鸽子的指示坐上了大巴,半路又转公交,又坐轮渡上岸又转汽车,颠三倒四,转五折六的,一路上连行李都不知抬了多少次,累得腰酸胳膊疼,就这样颠簸了一路,晚上才到达明州码头。
一下车鸽子就从项链变了回去,跳在空中,抖了抖身子又整理了下羽毛,便迫不及待地飞上天,一边飞还一边兴奋的嚷着“终于出来了,可憋死我了。”说完还向天空嚎叫着“我自由啦!——”,像是被关了很久终于得以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肖申克一样,如果不是人类听不懂妖语,一定会把它当成神经病。可问题是现在被当成神经病的是我啊!“快别嚎了,学校在哪啊?”被迫听得懂的我被鸽子嚎的耳膜疼,不得不捂着耳朵,还得顶着旁边人看傻子的眼神,跟着他朝前追,委屈极了。“别着急嘛,摸摸我身上,雪白羽毛,如丝般顺滑。”鸽子开始臭起美来,并不健美的身体扭来扭去,把明州空旷潮湿的天空都当作了模特走秀的舞台。“早叫你少看点广告了,瞎扭什么呀,还嫌不够丢人,快走!”伴随着我的尖叫,鸽子终于停止了这种鸟类迷惑行为,带着我向前跑去。躲过一堆堆游客,穿过一个个集装箱,让我很有一种在玩逃脱游戏的感觉。突然鸽子停了下来,害得我也一个急刹车,差点掉下去。“你看,就是这。”鸽子停在我的肩上,向前一指。顺着鸽子的翅膀向上看,眼前是一片薄雾,隐约间透露出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
有一位作家说的好,当薄雾散去时,真相也将随之浮现。明州码头的雾散了,我心里却升起了一团迷雾,面前出现了一座如平原大小的水上平台,像是一艘航空母舰停在码头旁。不,甚至要比航空母舰还大上几倍,一眼居然望不到头。平台上面是一座巨大的水上城市,各种大小的房屋鳞次栉比,有的独门独户,外表是古朴的实木搭建,不饰杂文,砖石成筑,天井斗漏,四边廊庑环绕,左右墙垣叠嶂,四围合院,自成一家,门外一个穿着汉装的男人走出来,里面一个小倌儿正探出头来,好奇的冲外面张望;有的高可七八十层,直耸入云,摩天而起,三间一屋,二楼一家,里面陈设虽各有不同,外面样子却是混一,飞檐翘脚,黛瓦粉墙,两层之间也镶着棂窗,远看上去似镜子的一般,颇有些玻璃大厦的韵味。远处几幢高耸入云的红楼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楼里还不时有人地探出头来,对着下面吹口哨,四周的楼房隆伏如山,那哨声飘荡在其中仿若山谷般响起了回声,合着几声鸟鸣却都淹没在了人间的喧闹中。
沿水边有一条可以并行两辆车的马路,临街的是一幢幢灰瓦白墙的房屋,高高低低得排列着,或架廊或出檐,高只三四层,却都设门面,像是商铺的样子。其中有一家雕梁画栋的,足有四五层高,大敞着门,挂着青色的木匾,上面的却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草书吧,不太认识,门口还挂着酒幡。外面一个店员模样的人,穿一身葛布褐衣,腰上系着条粗布围裙,头上还戴着顶小帽,正高声吆喝着,想来生意应该不错,来来往往的客人累得嗓子都哑了,不住的咳嗽着,却仍然是一脸的笑意。
街上的行人仿佛都是从古装剧片场出来的一样,大多穿着改良过的长袍大衫,说说笑笑,行色匆匆。沿街叫卖的小贩吸引了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孩子们,一见到摊贩手里的东西就兴奋地冲后面喊去,好像是在叫父母买下,这可苦了落在后面的父母,个个都手拿怀抱着一大堆东西,才赶上来又得呼哧呼哧掏出钱来。可惜孩子们还没放上两眼又看中了前面的摊子,欢呼地向前跑去,不时得回头催促着,父母们也只好认命的跟上去,如此循环往复。迎面走来了一队黑衣人,一身皂衣,带一顶黑笠大帽,腰间束着或乌或棕色的搭膊,表情严肃,手里还拿着剑,腰里别着枪,仿佛是这城里的警察,五个一组,十个一队,排列的整齐,在街上巡逻。刚走到街口,还没拐弯一眨眼却不见了,让人大开眼界,不由得啧啧称奇,我看得入了迷,完全忽略了鸽子的存在。
城市的上空一群群小鸟正自由自在的飞舞,叽叽喳喳的仿佛在歌唱。不知是谁编的舞,配合着歌声,鸟儿们各自编组在云层中舞蹈,上行下俯,左边转圈,右边滑翔,一会落一会起,好像钢琴的琴键在上下翻飞,轻盈而和谐。当然这是我自我美化的结果,真实情况却是一群禽兽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如果忽略他们说的话还好,可惜我是听得懂的,实在是太破坏这美好的一幕了。比如上边那只鸟嘴里咬着个包袱,刚从我们面前疾飞而过,它貌似是个快递员,正在抱怨客户家难找;下面的一只“打工鸟”则在边赶路边打电话,怒吼着拒绝加班,要求加薪,语气强烈得让我以为它要做一只“打”工鸟了;左边的鸟群大概是喝醉了,飞行轨迹忽上忽下的,正各自面对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仔细听才知道原来是还没喝尽兴,正谋划着下一次呢;右面的几对却在谈情说爱,一会振翅而翔,一会双宿双飞,一阵阵香软酥语听着单身狗加未成年的我面红耳赤,只好转头看向了码头。
码头上方原来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随着越走越进,天空突然明媚起来,一堆堆堆满了集装箱的码头也摇身变成了一超级大广场,广场上人潮汹涌,穿着各色衣服,有的看起来是新买的,也有的看起来是新出土的,全都大包小包的拎着,朝海边走去。
我到底在什么朝代啊?如果此时有一个服饰学家在这里,一定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因为他会看见:明朝的大帽配着近代风的衬衫,隋初的圆领衬着蒙古式的长袄,秦汉的深衣搭着民国的皮鞋,万历的札散梳着当代的油头,混搭实在是太混搭了,别扭实在是太别扭了。更别提他们的样貌了,黑脸、白脸、黄脸、红脸什么样的人的都有,有长胡子的,有不长胡子的,有光头还扎着发髻的,有披着长发却秃脑袋的,简直是千奇百怪,五湖四海啊。其中还有些明显长得不像人的“人”,要么是禽兽,要么是昆虫,什么鸡鸭鹅狗,鼠牛虎兔遍地都有,还都用两只脚都向人一样的走着,一看就不像正常的动物。还有的就更混搭了,有猪脸蛇腰的,有牛头猴身的,还有一个光头的仓鼠穿着魏晋的大袖子衣服,看上去倒很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惜长了一双青蛙脚;打着哈气的螳螂带着宋朝大翅膀的帽子,身上却穿了一身短褂,长得像马蹄的手上还端着一杯咖啡,真是十分得魔幻;一只魁梧的仓鼠,头戴三山帽,正翘腿坐在巴洛克时代才愿意用的白色橡木椅上悠闲的晃着,尤其难以忽略得是它那一双猫手,简直是倒反天罡。如果不是间杂了一些正常人类,真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我仿佛看见了七院的医生们在向自己招手了,嘴里还不住得叫着“快来,快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居然是从那一堆牛鬼蛇神嘴里说出来的。是的,唯一不算太奇怪的是,他们说的人话还算标准,至少是人能听得懂的话了,虽然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确实很别扭。
我看着这群卧龙凤雏,感叹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更感叹着自己的忍受力居然这么好,到现在还没有晕过去,实在是个奇迹。转头看着另一边那几个长得像“人”的人更添了几分亲切,尤其是其中一群穿着青衫的年轻人,他们有男有女,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十分活跃。有的拿着木剑,有的背着竹枪,有的怀着藤鞭,有的挎着冰刀,都是一副武侠打扮,明显是一个门派的,身为“游戏老饕”的我总有一种在玩网游的冲动,很想大叫一声,看我圣火令,可惜这里没有公屏,也不开团。还有一些人则明显和动物更亲,牵狗抱猫,拎鼠举鹰,那都是小场面了,什么老虎、大象、狮子、花豹之类的才是大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闻所未闻的动物,也混在其中,有一只脚还身残志坚站在主人肩上的毕方,有长着四个翅膀还不爱动被拖着走的肥遗,有两个头经常互搏不得不带着嘴罩,还在努力吵架的足术,有三只眼睛还戴眼镜喜欢到处闲逛的䲦鸟,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仿佛打开了一本山海经。
眼见得前面那几个穿青衫,带大帽的青年有说有笑的朝这边走近了,腰上系着各色的带子,身后还背着剑,仿佛是小说里的侠客一般。里面有一个女子,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突然走了过来,还朝这边笑着招了招手,之所以说她大概是个女孩,因为她比其他几个要矮,而且帽子与众不同。我一时还以为是向自己招的手,也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