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从心理角度来说,当你的身体上第一次出现某种你从未体会过的不适感时,你往往会对引起这些不适感的人记忆深刻。譬如,有些人拥有受虐倾向,或许这并非因为他天生贪恋疼痛为其带来的痛苦,并由痛苦直接引发了快感,而是因为第一个在他身上留下疼痛的人,为其创造了无可替代的快感。
所以他一生都在追逐记忆中曾拥有过的“疼痛”。
目前为止,陶珩君只对花粉过敏,他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其他不良病症,自然也不曾体会过其他类似过敏的瘙痒感。
或许就是这种瘙痒感刺激到他的神经,他才会想起更详细的种种细节片段。
陶珩君想起来,那段时间,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挠那些瘙痒的部位,可医生叮嘱,千万不要挠,否则挠坏了就可能留下疤痕。
他当时控制住自己了吗?
那种瘙痒感就像是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只虫子在身上来回啃咬,他从未那么难受过,难受得他总在半夜疼醒。因为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在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身体。
皮肤被指甲反复抓挠,很快就破了,表面布满一道道刺眼的红痕,红痕再次被抓挠,又变成创面更大的伤口。之后是结痂,结痂还未脱落,就被再次挠破,如此往复,想不留疤都难。
陶珩君有在刻意地控制自己,因为他不想成为别人眼中没有自控能力的小孩儿,自控能力弱往往也代表着低等级,他好不容易达到A级别,怎么忍心再次跌落回去。
可从他离开孤儿院后,就没有人再给他评级了,即便是评价,也只是学校的卷面评分,是公告栏里白纸黑字的分数,和他本人的级别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还是在逼迫自己,逼迫自己随时都表现出最好的状态,避免突然有人给他评级,突然有人宣布他早就成了低等级的孩子,要重新回到孤儿院。
这其实是一种心理创伤,可陶珩君意识不到,陶父陶母自然也不会将视线多放到他身上。他就带着这份心理创伤,日日夜夜地抓挠自己的皮肤,渐渐的,他身上最刺眼的部分不再是过敏引起的红疹子,而是指甲里的血,皮肤上不完整的、沾着血的结痂。
随着记忆不受控地展开,那些疼痛感似乎又一次加注到身体上,陶珩君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幻痛让他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仅仅是幻痛而已,都让他紧张到这种程度,那当初切实体会到那些疼痛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陶珩君想不起来。
他甚至在怀疑这些记忆的真实性。
因为他的身体上没有任何疤痕,没有。
别说过度抓伤后留下的白色疤痕,就连起红疹子后可能留下的肤色斑驳都没有。
陶珩君皱了皱眉头。他突然扯起衣袖,安泽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问:“是过敏太难受了吗。”
安泽黎有些紧张地说:“这种情况,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生病了吃药才好得快,自己扛着肯定会很难受的。”
陶珩君盯着自己的胳膊,在记忆最清晰的部分里,他分明看到自己的胳膊上布满抓痕,再后来,胳膊的状况几乎和硬生生被抓烂了没什么区别。
他还记得他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臂被抓得血肉模糊,如同被丧尸啃了个痛快后,留下的感染变异现象,他的腰腹、胸膛处也布着数不清的抓痕,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那种程度下,都不会留疤吗?
陶珩君不是自负狂妄至极的无脑之人,他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才导致他身上连一丝疤痕之类的缺陷都没有。
更不可能是他的恢复能力远超其他人。毕竟归根结底,他到底还是人类,那时候的他没有变成怪物,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他肯定会留疤才对。
但记忆追溯到他转化为怪物前夕,他的身体上都没有任何疤痕。
太诡异了。
而且,诡异的事不止一件。
陶珩君早就发觉了,他的记忆出现了模糊残缺的现象,这本是正常的,但偏偏,所有出现异常的记忆都是围绕着相同两个人展开的——他,还有邻居家的男生。
这种感觉陶珩君太熟悉了。
因为他曾对每一个“安泽黎”都使用过类似的手段,他操控他们的记忆,掌握他们的人生,设定他们的目标,让他们输入式地“想起”被他允许进入他们脑海中的那部分记忆,再选择性地“遗忘掉”被他否决了的其他记忆。
因为他是恶劣的,所以他对恶意掌控更加敏感。
谁能掌控他的记忆呢?
陶珩君还真想不到有谁,毕竟从小到大,如果真有人有这个能力,他怕是早就成了那个人的狗。但目前为止,他还站得好好的。
啧。
这种被蒙蔽的感觉真是很糟糕啊。
安泽黎还在低头看着已经蔓延到陶珩君手臂上的红疹子,他拧着眉头,莫名有些负罪感。虽说不是他让陶珩君买的鲜花,但鲜花确实落到他手里了啊,这么梳理下来,陶珩君应该算是因为他才过敏的吧…..
安泽黎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突然有些无奈,但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债”,而是因为,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和陶珩君的不同。
因为他太笨了,他明明知道这只是陶珩君所演的这场戏中的一部分,明明知道陶珩君大概率是在故意卖惨,或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出言关心。
安泽黎说:“…..只是痒吗,有没有觉得疼。”
疼。
那幻痛一阵一阵的,就像根针似得扎在陶珩君的皮肤上,好想要硬生生将曾经那些抓痕重新刺出来。
但陶珩君没说。他摇摇头,重新扯下袖子,说:“不疼,就是有些痒没什么大碍。”
安泽黎也不知道该不该信陶珩君的话。毕竟从他有记忆以来,陶珩君和他都从未生过病,或许是因为怪物的身体构造比较特殊,不易感染上人类的病毒,又或许单纯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比较健康。但无论如何,这都代表着一件事——安泽黎不知道陶珩君在生病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他是习惯性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还是夸大其辞讨要关注,抑或是安安静静地扮着可怜。
他什么都不知道。
安泽黎紧盯着陶珩君的脸几秒钟,陶珩君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问他:“怎么了?”
“没事。”安泽黎说:“我在辨认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你还怕我撒谎?”陶珩君问。
“我哪敢。”安泽黎拽着陶珩君的胳膊,让他往后退了退,自己则动作利落地将插好的鲜花放到头顶的柜子上,又洗了个毛巾,将周遭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避免陶珩君靠近时再次接触到鲜花,从而加重过敏。
“好了,以后这些花你就不要碰了。”安泽黎说:“你不是当妈咪的人吗,万一过敏严重了,难不成还要我这个脆弱的‘小宝宝’来照顾你?”
安泽黎用戏里的设定暗暗呛了陶珩君一句。
陶珩君并未恼怒,他看着安泽黎忙前忙后的动作,勾起唇角,说:“你知道吗,对鲜花过敏一般都是花粉过敏引起的,你要是想彻底隔绝过敏源,不应该用毛巾到处擦拭,而是应该抱出来个毛毯,将我紧紧包裹起来。”
安泽黎想象了下那画面,陶珩君像个巨婴一样被毛毯紧紧包裹着,说不准还要他抱着,把他送到没有过敏源的安全地带,等他把陶珩君放下后,陶珩君再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一下,说:“谢谢你,妈咪…..”
太诡异了。
安泽黎晃了晃脑袋,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他慌不择路地抓着陶珩君的手往卫生间走,说:“那你应该先还好洗个澡,把身上沾着的花粉都洗掉。”
陶珩君没反抗,他看着安泽黎的后脑勺,问:“你给我洗吗?”
安泽黎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磕磕巴巴地说:“这不是我的职责吧。”
他一个当“宝宝”的,怎么能突然成熟到主动给自己的“妈咪”洗澡呢。而且这件事儿光是听听,就觉得无比……罪恶。
“哪有孩子给妈咪洗澡的。”安泽黎眼神躲闪着说,他知道这样说可能会让陶珩君产生想要给他洗澡的念头,但那也总比现在就让他提枪上阵要强啊。
安泽黎说:“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洗澡了,我自己都脏脏的,我怕给你弄脏了。”
“那你也一起洗。”陶珩君说。
安泽黎的话彻底被噎住。
他原本以为只有选项一和选项二,结果现在陶珩君往他脸上甩出来个更糟糕的选项三,这破选项还是一二的结合体。
别吧…..
就在安泽黎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陶珩君突然笑了。
他似乎被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