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下定
自那日起,赵燕直以“阿锦下落已有眉目,需留在洛阳就近核验”为说辞,在洛阳赁了一处清静宅子住下,离西京国子监不过两条街。
每日不是陪着内侍去走访唐义问信里提到的几位知情人,就是绕着西京国子监附近打转。
待下值的钟声响了,便陪着唐守仁一路走回去。两人聊的都是些经史子集、国子监里的教学章程,唐守仁起初还拘谨,后来渐渐也放开了,偶尔走到家门口还意犹未尽。
唐照环反倒一听见外头脚步声和说话声,便抱着针线笸箩从后门直奔唐鸿音家,连人影都不让他见着。
真娘见惯了她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替她腾出间小书房,摆了茶水杏脯,任她待着。
唐鸿音一开始只当女儿家害羞,躲两日便罢了。可连着躲了五六日,他渐渐瞧出了些端倪,趁着真娘去厨房烧水的工夫,拉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脸上神情罕见正经。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还挂着范家那位?”
唐照环一愣:“你怎么想这儿来了?”
“你看啊,范县令先托的官媒,你当时也点头了,结果草帖被赵公子半道截了去。如今赵公子天天往家里跑,你又天天往外躲,这不是心里有人是什么?”
唐鸿音搓了搓手,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不行我替你给范官人去封信,你俩索性夜奔了算了。”
唐照环听了这话,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没端稳。
她哭笑不得地瞪了唐鸿音一眼:“你脑子里头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要是真夜奔了,你信不信第二天满洛阳城的茶馆里就传遍。我爹还怎么在西京国子监做人?范官人的前程还要不要了?你这张嘴,可得上把锁。”
唐鸿音被她这一连串话砸得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这不是看你难受么。”
“事情已经够繁杂了,别添乱了。”唐照环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回屋去,真娘该叫吃饭了。”
唐鸿音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拱手作了个揖:“都这种时候还能替旁人的前程着想,不愧是咱家的大义阿锦娘子。”
唐照环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擦了擦嘴角,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阿锦娘子找到了的消息,传得比鸟还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补了后半段,两人在洛阳靠送错的草贴重逢相认的那段,听得满堂听客拍案叫好。
连带着唐家织造坊的生意都红火了起来。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大客户上门定制绣品,说要沾一沾阿锦娘子的灵气。万和祥绸缎庄里,但凡跟唐家织造坊沾边的料子都涨了三成价,还供不应求。
杨景乐得合不拢嘴,专程送了六匹上好蜀锦到唐家庆贺,还附了一张礼单:“可惜我下手慢了半拍,单子上的东西麻烦加到唐小娘子的嫁妆单子上,算我添妆。”
在铺天盖地的舆论推动下,内侍们找人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料都快。所有的证人证词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确认阿锦就是唐照环。
太皇太后听闻大喜,虽没有明着下旨赐婚,可传出来的话颇有分量:“有情人终成眷属。该办的事赶紧办,别让他们等久了。”
大宗正司很快核完了程序,派了官媒从汴京浩浩荡荡地赶到洛阳,彩旗招展,队伍排了半条街,引得满城百姓都挤在路两旁看热闹。
定亲吉日定在八月十二。
唐守仁早几日便把唐照环的娘亲溪娘和弟妹从永安县接到了洛阳,除了唐照环待在耳室,一家子都穿戴齐整在门口等。
堂屋里设了香案,摆上香烛酒果祭告三界,满屋子都是檀香味。
崔五郎作为男方使者,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纱袍,衬得他那张笑脸越发活泛。他身旁跟着的官媒,手里捧着一只彩盘,盘上放着一只特制的书袋,书袋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的纹样。
唐鸿音和真娘作为夫妇双全者上前开启书袋,崔五郎清了清嗓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展开定帖,一字一句地诵读。
前面的名字籍贯什么的都听过,可念到聘礼时,崔五郎念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满屋子的人听得脸色都变了。
唐守仁忍不住摸了摸额角冒出来的汗珠,小声跟旁边的溪娘嘀咕:“金玉银器,绫罗绸缎,头面首饰,田产铺面。这是要把整个淄王府都搬来下聘么?”
溪娘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低声回道:“不管他送多少,咱们按原先商量的办。送来的聘礼原样返还,再加上你我为环儿准备的那些,不能让她嫁过去短了底气。”
唐守仁点了点头,又在心里头把自己攒的那点子家底盘算了一遍,脸色才稍稍稳住了些。
崔五郎念完了定帖内容,将帖文重新折好放回书袋中。
礼毕,唐守仁端酒敬了崔五郎和官媒各一盏,又封了厚厚的红包递过去。
官媒收了红封含笑告辞,崔五郎却留下朝唐守仁拱手:“在下有几句话想跟唐小娘子单独说,说完了便走。”
唐守仁看了唐照环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道:“我在隔壁书房看书,说完叫我一声。”
说着便起身去了隔壁。唐鸿音和真娘也识趣地退了,堂屋里只剩下崔五郎和唐照环两个人。
唐照环站在香案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案上还没撤走的酒盏,开口道:“崔郎君,对不住。那日我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寻上门。后来一步一步被人推着走,我连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有。”
崔五郎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叹气,反而笑着找张椅子坐下,翘着腿,袖着手,一副优哉模样:“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满心盼着你赶紧嫁过来。”
唐照环手顿住了:“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我短视了。公子为了娶你,居然把我也给算计上了。我自认替他办事这么多年,对他的套路门清,可他这一回布的局,连我都没看透。
他靠自己谋划,不但娶到了自己心爱之人,还在太皇太后面前留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声,往后洛阳宗室那边说话的份量也重了。岢岚军的案子借着话本的热度翻到了台面上,该查的人一个没跑掉。”
崔五郎由衷赞叹道,
“当初在岚谷县我说过,你若一直跟着他,只会绊住他的脚。可他用行动把我这句话给破了,他的手段比从前更圆熟从容,这样的主公,我崔五郎服气。”
唐照环垂下眼睫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