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没有影子的客人
那天早上,温釉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
影先生站在柜台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绣花针,正对着门口念白:"俺老孙来也——"
门口站着一个人。
温釉揉着眼睛下楼,第一眼没觉得哪里不对。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
然后她看见了。
他没有影子。
铺子里所有器灵都有影子——小碗的影子是圆圆的碗沿,盏生的影子是细长的盏身,连影先生那根绣花针都有个细细的影子。可这个人站在窗边,光从他身上穿过去,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会唱戏不?"影先生收了架势,绕着那人转了一圈,"不会?那你会什么?"
那人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
影先生愣住了。
"不记得?"他拿绣花针挠了挠头,"那你总记得自己叫什么吧?"
那人又想了想,摇头。
"那你从哪儿来的?"
"……不记得。"
影先生退后两步,转头看温釉,表情像见了鬼:"釉釉,这、这不对啊。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得是多少遗忘值?"
温釉没说话。她盯着那人看了很久。
他确实不像从任何器物里出来的。小碗从青花碗里出来,盏生从青瓷盏里出来,红姨从剪纸里飘出来——每一个器灵,身上都带着自己器物的颜色和纹路。可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被漂洗过太多次的纸,连五官都是模糊的。
"你记得什么?"温釉问。
那人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有人在等我。"
"谁?"
"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人在等我。"
温釉的左手腕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釉契上的青色裂纹正泛着极淡的光。
红姨从剪纸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剪完的喜字。她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温釉一眼,忽然笑了:"这孩子,连个影子都没有,多可怜。"
她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黑纸。
"来,姨给你剪一个。"红姨说着,三两下剪出一个人形,往那人背上一贴,"这样你就有影子了。"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贴的纸影子,又看了看地上——纸影子贴在他背上,可地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两步。
纸影子在他背上晃了晃,没跟上。
"……它不跟我走。"他说。
红姨愣了一下,把剪刀放下,看了他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是它跟不上你。"
小碗从柜台后面滚出来,蓝衣小孩仰着头,围着那人转了两圈。
"你连碗都不认识吧?"小碗叉着腰,指着他,"这是碗!"
那人看着小碗,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重复道:"……碗。"
"对!"小碗满意地点头,又指了指自己,"我是碗!"
"……碗。"
"不是!我是小碗!碗是碗,我是小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碗。"
小碗气得跺脚:"你怎么这么笨!"
可那人没生气。他蹲下来,看着小碗,忽然问:"……碗,是做什么的?"
小碗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温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盏生是中午才下楼的。
他站在楼梯口,没走近,隔着半个铺子看那个白衫人。看了很久,久到小碗都忍不住问:"盏生哥哥,你在看什么?"
盏生没答。他收回目光,走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叫什么?"他问温釉。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记得。"
盏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记得自己名字的灵,我见过一个。"
温釉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他散了。"盏生把茶喝完,放下杯子,"忘了自己是谁的灵,撑不了多久。"
他说完就上了楼,再没下来。
温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白衫人。白衫人正蹲在柜台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小碗——小碗在教他认第二样东西。
"这是灯!"小碗指着影先生那盏旧皮影灯。
"……灯。"
"对!"
"灯,是做什么的?"
小碗又卡住了。他挠了挠头,转头喊:"影先生!灯是做什么的!"
影先生正躺在灯沿上翘着腿,闻言一骨碌坐起来:"灯啊——灯是唱戏用的!"他跳下来,举着绣花针比划,"灯一亮,影子就出来了,戏就开演了!"
白衫人看着那盏灯,忽然说:"……我好像,也唱过戏。"
影先生的动作停住了。
"你唱过戏?"他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白衫人,"那你记得唱什么吗?"
白衫人又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人在台下等我。"
影先生张了张嘴,没说话。他难得地安静下来,把那盏灯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
下午,温釉开始修一件送来的碎瓷。
她坐在工作台前,摊开工具,正要伸手去拿那把细小的镊子——一只手先她一步,把镊子递到了她手边。
温釉抬头。
白衫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镊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谢谢。"温釉接过镊子。
她低头继续修,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那瓶釉料。白衫人又先一步,把釉料递了过来。
温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白衫人想了想,说:"……你伸手的方向,是那个方向。"
温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她刚才伸手的时候,确实只是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够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要拿什么。
"你记不住名字,"温釉说,"倒是记得住动作。"
白衫人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像一张安静的纸,等着她下一次伸手。
温釉修着修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抬头,发现白衫人正盯着她的左手腕看。
"你在看什么?"
"……你手腕上,那个颜色。"白衫人轻声说,"我好像……见过这种颜色。"
温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青色釉裂纹。那裂纹正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青釉。
"你见过?"她问,"在哪儿见过?"
白衫人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颜色,很熟悉。"
温釉的左手腕又烫了一下。
晚上,铺子打烊后,温釉坐在柜台后头整理账本。
白衫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小碗凑过去,蹲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灯。"白衫人说,"……亮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小碗歪着头看他,忽然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白衫人转过头。
"你总得有个名字,不然我们怎么叫你?"小碗掰着手指头,"你白白的,像一张纸……就叫你'白纸'怎么样?"
白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
"那'小纸'?"
"……不好。"
"那'白白'?"
"……不好。"
小碗急了:"那你想要什么名字!"
白衫人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我想不起来。但我知道,不是这些名字。"
小碗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他蹲在白衫人旁边,安静地陪他看了一会儿灯。
温釉放下账本,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她回头。
白衫人正看着小碗——小碗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糖,正笨手笨脚地剥着糖纸。糖纸剥到一半,小碗手一抖,糖滚到了地上。
白衫人弯腰,把糖捡起来,递还给小碗。
小碗接过糖,抬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你人还怪好的。"
白衫人看着小碗的笑脸,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像水面被风拂过,又像宣纸上落了一滴墨,慢慢晕开。他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笑,只是那样看着小碗,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温釉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盏生白天说的话——"忘了自己是谁的灵,撑不了多久。"
可这个人,明明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有人在等他。
她上楼的时候,看见盏生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正低头看着楼下。
"他笑了。"温釉说。
盏生没说话。他站在阴影里,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温釉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她披了件衣服下楼,看见白衫人站在走廊尽头,正对着那扇地下室铁门。
铁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白衫人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在干什么?"温釉走过去。
白衫人没有回头。他盯着那扇铁门,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里面的东西,在叫我。"
温釉的左手腕猛地一烫。
她低头,看见釉契上的青色裂纹正剧烈地亮着,像在回应什么。
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浮现:
「遗忘值:???」
那串问号像心跳一样跳动着,她看不清具体数字,只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抬头